第33章 沈家(二)
她终于走出了那间屋子。
走廊的尽头是一道小门。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框上落满了灰。林北玄推开门,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铺着石板,角落里种着几棵竹子,竹叶已经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很亮。不是月光,是上午的阳光。
沈若棠站在门口,看着阳光,愣住了。
二十六年了。
她已经二十六年没有见过这样的阳光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迈出脚步,踩在阳光下。石板很凉,她的脚很疼,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白得像雪。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瘦得像一根竹竿。
林北玄扶着她,走得很快。他知道,沈万山随时会回来。一旦他发现“刘老”不见了,整个沈家都会翻过来。他只有几分钟的时间。
后院的门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铁门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迹。锁是铜的,很大,至少有十几年的历史了。
林北玄放下药箱,从里面掏出那把螺丝刀,插进锁孔。撬了一下,没开。又撬了一下,还是没开。锁芯锈住了,螺丝刀拧不动。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沈若棠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盯着那扇门,盯着门外的路。那是自由的方向。她等了这个方向二十六年。
林北玄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抬脚踹向铁门。
铁门晃了一下,锁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铁锈像雪花一样簌簌往下掉。
他再踹一脚。
铁门弹开了,撞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一声炮仗,在沈家老宅的上空炸开。
林北玄没有犹豫,背起沈若棠,冲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高墙,抬头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天。林北玄背着沈若棠,在巷子里跑。他的布鞋踩在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急促的心跳声。他的呼吸很重,像一只老牛在喘气。他的背上很轻——沈若棠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人。
沈若棠趴在他背上,脸贴在他的后脑勺上。她的眼泪流下来,滴在他的头发上,凉的。她的手搂着他的脖子,搂得很紧,像是在抱着一根救命的浮木。
“北玄。”
“嗯。”
“你恨我吗?”
林北玄的脚步没有停。
“恨您什么?”
“恨我把你生下来,却没养你。”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
“我四岁的时候被人扔在路边。是爷爷捡到我的。他养了我五年,教我认字,教我做人的道理。他说,不管你是谁家的孩子,你都要堂堂正正地活着。”
他停了一下。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沈若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把你教得很好。”
林北玄没有说话。他背着母亲,在阳光下奔跑。身后,沈家的方向,传来叫喊声和脚步声。有人发现了。灯亮了,一扇一扇的窗户亮起来,像一只一只睁开的眼睛。狗叫了,整个沈家像一锅烧开的水,在阳光下沸腾起来。
但林北玄没有回头。
他跑出了巷子,跑上了大路。前方,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发动机在轰鸣,排气管喷出白色的雾气。
猎豹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那根伸缩警棍。他看到林北玄背着一个人跑过来,愣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
“林队,上车!”
林北玄把沈若棠放进后座,自己坐进去。猎豹从后备箱拽出两条毛毯,一条递给后座的林北玄,一条放在副驾驶。
“先裹上。别冻着。”
林北玄接过毛毯,先裹住沈若棠,然后用另一条胡乱擦了一把脸,披在身上。
“开车。”
猎豹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轮胎在地上打了一下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出去。
车子驶出乌镇的时候,林北玄回头看了一眼。
乌镇的房子在车窗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看着前方。前方是公路,只有车窗外不断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沈若棠靠在他肩膀上,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激动,是二十六年压抑后的释放。她的手紧紧攥着林北玄的衣服,指节发白。
“妈,您还好吗?”
沈若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
林北玄把耳朵凑过去。
“你父亲……林正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走之前,让人留了一封信。在苏国栋手里。他说,等你成家之后,再给你。”
林北玄的手指紧了一下。“信里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沈若棠的声音很轻,“他说,有些事情,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妈,您知道我的身世吗?我是怎么被扔在路边的?”
沈若棠摇了摇头。“你父亲不让我知道。他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只知道,有人在害我们。你父亲把我从沈家救出来之后,我们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后来出了事,你不见了,我被抓回来关在这里。”
“是谁害我们?”
“你父亲没说过。但我猜,是帝都的人。”
林北玄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帝都。又是帝都。
他没有再问。母亲刚刚逃出来,身体太弱了,经不起这些。真相可以慢慢查,但母亲不能再受刺激了。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一个镇子。
猎豹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旁边,拿出平板,看了一眼地图。“林队,前面三公里有个检查站。过不去。”
“能绕吗?”
“能。绕村子,多走二十公里。”
“绕。”
猎豹发动车子,拐进一条土路。土路很窄,坑坑洼洼的,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在风里摇。田里的水反着光,像一面一面破碎的镜子。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前开,速度很慢,像一艘在风浪里航行的小船。
天已经大亮了。东边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田野上,金黄色的。
“猎豹,还有多久出省?”
“绕了路,大概还有一个小时。”
“快一点。”
猎豹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土路上飞驰,扬起一片尘土。尘土在车后翻滚,像一条土黄色的尾巴。
五点半,车子出了省界。
林北玄看着路边那块“江海市界”的牌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块牌子是蓝色的,白字,上面写着“江海市界”四个字,下面是英文。在阳光里,那几个字泛着柔和的光。
猎豹也松了一口气,放慢了速度。“林队,安全了。沈家的手,伸不了这么远。”
林北玄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苏倾城发了一条消息:
【出省了。】
苏倾城的消息很快回来:【我在服务区等你。你母亲还好吗?】
林北玄看了一眼沈若棠。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的眼角还有泪痕,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感受窗外的风。
【还好。】
【那就好。林北玄,你做到了。】
林北玄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我的功劳。有个人帮了我。】
【谁?】
【沈三。】
那边沉默了一下。
【沈家的管家?他为什么要帮你?】
【一个馒头。】
【什么?】
林北玄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座椅上。
车子驶进服务区。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沈若棠的白发上,照在林北玄脸上的伤疤上。
天已经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