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沈家(一)
林北玄不动声色,让手松松垮垮地垂着,像一个老人的手。他的呼吸放慢了,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沉,把自己缩成一个老人的姿态。
沈万山松了手,笑着说:“刘老,请坐。”
林北玄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药箱放在脚边,动作很慢,像是弯不下腰,最后是把药箱用脚勾过来的。一个老人的动作,逼真到连他自己都信了。
沈万山回到主位,端起茶杯。“刘老,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想请您给顾总看看。顾总最近身体不太好,省城的医院跑了好几家,都没查出什么毛病。您是中医泰斗,还请您给把把关。”
林北玄看了一眼顾北辰。顾北辰坐在他旁边,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紫,眼袋很重,呼吸也有些不均匀。他的手指尖微微发黑,那是长期血液循环不畅的表现。林北玄还注意到他说话时偶尔会停顿半秒,像是在换气,但又不像是因为说累了。
“顾总,方便让老朽把个脉吗?”
顾北辰伸出手。
林北玄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闭上眼睛。
脉象很乱,时快时慢,时强时弱。不是普通的病,是中毒。慢性中毒,毒素积累在血液里,已经影响到心脏功能。从脉象来看,这种毒至少已经积累了半年以上。每天摄入的量很小,小到不足以引起急性反应,但长期积累,足以致命。
林北玄睁开眼睛,松开手。
“刘老,怎么样?”顾北辰问。
林北玄想了想,没有直接说中毒。在这种场合说“中毒”,等于指着沈万山的鼻子说“是你下的毒”。他不能那么做,不是不敢,是不能暴露身份。
“顾总,您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毒素积累,心脉受损。如果不及时治疗,半年之内,会有大问题。”他选择了比较委婉的说法,但“毒素”两个字还是说出来了。
顾北辰的脸色变了。“毒素?什么毒素?”
“一种慢性的毒,可能是通过饮食或空气进入体内的。量很小,但长期积累,会损伤内脏。”
顾北辰看了一眼沈万山。沈万山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那一闪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林北玄看到了。
“刘老,能治吗?”顾北辰问。
“能。但要时间。老朽先给您开一副药,清毒化瘀。吃一个月,再来复诊。”
林北玄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纸笔,写了一张方子。字是故意写的老气横秋,笔画歪歪扭扭,像老人写的。方子是真的——清热解毒、活血化瘀的方子,对他的病情有百利而无一害。他用的是真方子,因为他是真的在救人,不是在演戏。
他把方子递给顾北辰。“按这个方子抓药,每天一副,水煎服。一个月后,如果还没好,您再来找我。”
顾北辰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多谢刘老。”
茶喝了两杯,话说了几轮。
林北玄一直在等机会。他知道,这种聚会不会太短,也不会太长。客人们到了,寒暄几句,吃顿饭,然后就散了。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脱身。
机会来了。
沈万山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北辰,刘老,你们先坐。我接个电话。”
他走出正厅,去了旁边的偏厅。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北玄没有动。他在数——一、二、三、四、五。沈万山走了五步,脚步不急不慢,说明电话不是什么急事,但值得他离开正厅去接,说明内容不想让别人听到。
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趁现在走,要么等下一个机会。现在走,太明显。沈万山刚离开他就走,任何人都会起疑心。但下一个机会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
他需要制造一个机会。
林北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然后他咳嗽了两声,咳得很用力,脸都咳红了。
顾北辰看了他一眼。“刘老,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林北玄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老毛病了,嗓子不好。顾总,老朽想去趟洗手间。”
“沈三。”顾北辰喊了一声。
沈三从门外走进来。“顾爷?”
“带刘老去洗手间。”
“刘老,这边请。”
林北玄站起来,提起药箱,跟着沈三走出正厅。他的步伐很慢,背微微驼着,走几步就咳嗽一声,把药箱换到另一只手——像是一个老人的体力不支。
穿过一条走廊,拐了个弯,到了一个洗手间门口。洗手间是单独的一间,门是木头的,门把手上挂着一块铜牌,写着“洗手间”三个字。
“刘老,您请。我在外面等您。”
林北玄进了洗手间,关上门。
他没有上厕所。他站在门后,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沈三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然后慢慢走远了几步。林北玄没有立刻动,他在等——离开后等三十秒再行动,这是最基本的反跟踪技巧。
他数了三十秒,然后从药箱里拿出那把微型螺丝刀,走到窗户边,撬开窗扣,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墙,抬头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天。没有人。
他把药箱背上,翻窗出去,轻轻关上窗户。
脚落地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很响,像擂鼓。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高墙,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林北玄沿着巷子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数步数——十五步,左转。二十步,右转。再走三十步,到了后院的外墙。
他停下来,抬头看。墙很高,四米,上面嵌着碎玻璃。墙根长着青苔,石板路上有积水,他的布鞋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沿着墙根往前走,走了五十米,到了那扇窗。
窗户是木头的,关着,从外面能看到里面有微弱的光。光很暗,像是一盏旧式白炽灯发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窗框,木头已经腐朽了,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料,手指一按就能按出一个凹坑。这扇窗,至少有十年没人开过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插进窗缝,轻轻撬了一下。窗框动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他停下来,听了听。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鸟叫声,还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他又撬了一下,窗户开了。
窗户里面是一个杂物间,堆着一些旧家具和纸箱,落满了灰。灰尘很厚,走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林北玄翻窗进去,落脚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蹲下来,把鞋底在裤腿上蹭了蹭,把灰尘蹭掉——他不想留下明显的脚印。
他站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铺着石板,角落里种着几棵竹子,竹叶已经黄了,落了一地。院子不大,但很干净,地上没有一片落叶,像是有人经常打扫。
院子对面有一排房子,青砖黑瓦,门窗紧闭。只有中间那间,门虚掩着,里面有光透出来。光很暗,像是一盏小功率的灯泡。
林北玄的心跳快了一下。
他推开门,走出杂物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刘老,您走错地方了。”
林北玄转过身。
沈三站在杂物间的门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是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放松的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或者,我应该叫您——林大夫?”
林北玄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去摸药箱,没有去摸螺丝刀。
沈三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从您走进沈家大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您不是刘世昌。刘世昌是左撇子,您不是。刘世昌走路右腿有点瘸,您不瘸。刘世昌的手上有老年斑,您的手上没有。”
林北玄把假发摘下来,把眼镜也摘了。
沈三看着他脸上的伤疤,沉默了一下。“您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
“让开。”
“林大夫,我跟您说过,沈家的墙,不是您能翻过去的。”沈三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声音没有,“您现在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我不会告诉沈爷。”
“我母亲在里面。”
“我知道。”
“让开。”
沈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
“后院的门,没有锁。”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北玄能听见,“外面是路,车在对面等着。但您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后,沈爷会回正厅。如果发现您不在,他会让人搜。”
林北玄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沈三没有回答。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沈姨当年,给过我一个馒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我被卖到沈家的时候,才十二岁。三天没吃饭,蹲在厨房门口哭。她路过,把一个馒头塞在我手里。”
他停了一下。
“二十六年前,她被人拖进这间屋子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我没敢动。我是个懦夫。我看着她被关在里面,看了二十六年。”
沈三的背影在发抖。
“今天,我不想再做懦夫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林北玄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向那扇虚掩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