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溃兵

第三天傍晚，有人敲食品厂的门。

不是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敲，是很急的、用拳头砸的敲。砰砰砰，砰砰砰，像是有人在拿命催。

王保安警惕地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外面站着三个人——两个士兵，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他们浑身是泥，有一个士兵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另一个士兵靠墙站着，腿在发抖，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开门！我们是自己人！”领头的士兵喊，嗓子已经劈了。

王保安犹豫了一下，打开了侧门。

三个人踉跄着进来。军医一进门就问：“有水吗？有吃的吗？我们两天没吃东西了。”

李师傅赶紧去拿水和馒头。馒头是昨天的，已经硬了，但她顾不上热，直接端过来。

那个胳膊受伤的士兵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突然停下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手在抖。

“怎么了？”李师傅问。

他没回答。旁边的士兵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吃吧，哥们儿，吃吧。”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眼泪掉在馒头上。

阿强注意到，那个受伤的士兵眼神涣散，一直在发抖。他的迷彩服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右手的袖子被剪开了，绷带缠得很厚，但血还是渗出来了，在肘弯的地方洇出一片深色。

“你们……不是去市区了吗？”王保安问。

领头的士兵接过水，一口气灌了半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他抹了一把嘴，坐下来。

他从兜里掏烟，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空烟盒。他把空烟盒捏扁了，扔在地上。

“没了。”他说。

小赵递过去一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软包装的，已经压得皱皱巴巴。

领头的士兵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他的手在抖，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拍。

“我们是第一批进去的。”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坦克开路，步兵跟进，一开始挺顺利的。那些东西冲上来，坦克一碾，全成肉饼了。我们以为很快就能控制局面。”

他吸了口烟，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

“但后来……后来就不对了。”

“那些东西从楼里、从地下通道、从下水道里涌出来，到处都是。我们的车被堵在窄巷子里，动不了。坦克倒是能碾，但巷子太窄，两边的楼随时可能塌。”

“而且……坦克的油不够了。”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知道坦克一百公里烧多少油吗？三百多升。后勤跟不上，油罐车进不来，加一次油能跑多久？”

“那你们……”林薇问。

“撤出来了。”领头的说，“但损失很大。我们连去的时候一百二十人，撤出来不到四十个。”

他说完，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烟。烟已经烧到滤嘴了，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没反应。

军医在旁边插嘴，声音沙哑：“不是火力不够，是那些东西根本不怕死。你打死一百个，一千个涌上来。而且它们从各个角落冒出来，你根本防不住。”

他顿了顿，把馒头放在桌上，没吃。

“我们有个排，进了一栋居民楼清剿。楼里有幸存者，我们听到有人喊救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进去二十个人，出来的只有五个。”

“楼里太黑了。”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那些东西就藏在拐角、藏在门后面、藏在衣柜里。你根本不知道哪里会扑出来一个。你听见前面有动静，举着枪走过去，身后衣柜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