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蜗居

上午护工帮她整理衣物。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苏清颜的衣服不多，两个箱子就装完了。铂悦府里那些名牌包、大衣、高跟鞋，全被法院拍卖了。剩下这几件是换季的基础款，她在法院来之前塞进袋子里带走的。

护工从箱底翻出一个东西。是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结婚证和离婚证。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放抽屉里吧。”苏清颜说。

护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文件袋放进去。抽屉里有股霉味，边角还有上一位租客留下的纽扣。

衣服收拾完了。护工又把屋里擦了一遍。苏清颜坐在窗边，看着那堵灰墙发呆。

中午护工做了面条。苏清颜吃了小半碗，说饱了。

下午没什么事。护工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苏清颜在卧室里躺着。躺了一会儿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信号不太好，老小区的墙太厚。她打开相册，慢慢往上翻。

前面都是些老照片。锐途开业那天的合影。年会上的发言照。和温知许的合影——她翻得很快，一张都不想多看。

翻到后面，是她在车间拍的一些工作照。客户的车，调校完的参数表，赵文彬在开会时打瞌睡的样子。

然后她翻到了一张照片。手指停住了。

是江叙白。

她偷拍的。那天她在车间巡视，远远看见他蹲在一辆保时捷旁边。他低着头，侧脸对着她，正在拧一个螺丝。工作服的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油污。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旁边的地上放着他的工具包，包上还沾着泥。

他干活很专注，不知道她在看。光线从车间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弯着的背上。

她站在远处，掏出手机，对准他，按了一下。拍了之后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拍。也许只是刚好拿着手机，刚好看见他。

这是她手机里唯一一张江叙白的照片。

她看着这张照片，把手指按在屏幕上。放大。他的侧脸有点糊，但轮廓很清楚。眉毛，鼻梁，下巴，和他低头时脖颈的弧度。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三年，她从来没主动给他拍过一张照片。

他们去领证那天，是父亲硬拉着去的。父亲坐在后座一路咳，她和江叙白坐在前面，谁也不说话。到了民政局门口，父亲让江叙白给她拍张照。江叙白拿出手机对着她，她别过脸去，说有什么好拍的。江叙白收起手机，什么都没说。

后来结婚证上的照片，是工作人员拍的。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他努力笑了笑，她板着脸，眼睛看着镜头外面的什么东西。

她从来没给他拍过照。三年。一次都没有。手机里有公司的照片，有客户的照片，有温知许吃饭的照片，有刘佩容逛商场的照片。就是没有他的。好像他这个人不存在，不配被拍下来。好像他每天在厨房里忙，在车间里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忙，全都是理所当然的。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屏幕黑了不到两秒，她又按亮。还是那张照片。她盯着看了很久，看着那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侧影，看着那双全是机油的手，看着他低着头的弧度。

眼泪掉在屏幕上，正好落在他的手上。

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眼泪滴在屏幕上，糊成一片，那张侧脸在水光里变得模糊不清。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弯下腰去。

她抱着那部手机，像抱着什么东西快要碎掉的东西。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压得很低。

楼上又开始了。脚步声，吵架声，小孩的哭声，混在一起，隔着楼板嗡嗡地响。她一个人蜷在轮椅上，抱着手机，哭得浑身发抖。

天色暗下去了。窗外的灰墙慢慢变成了更深的灰色。

护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她看着苏清颜弓着的背影，看着那部贴在胸口的手机，看着窗外的灰墙，什么都没说。她把门轻轻带上，退回了客厅。

苏清颜不知道护工来过。她还是抱着手机，低着头，眼泪一滴滴掉在那个怎么也擦不干净的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