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聊天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楚安禾又来了。这次江叙白没有躲。

他听到她的车停在店门口，听到她下车关门的声音，听到她走进店里跟周明远打招呼。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下了楼。

楼梯咯吱咯吱响。他走得很慢，左手扶着栏杆，右手吊在胸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看到她坐在店里，还是那把白色的塑料椅子，手里端着一杯茶。

楚安禾抬起头，看到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惊讶，不是意外，是那种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的亮。像是一盏灯，开关按下去，亮了。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着，看着他走过来。江叙白走到她对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有点矮，他坐下去的时候扯到了右胳膊，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出声。

“江师傅，你肯下来了。”楚安禾说。声音很轻，但带着笑意。

江叙白看着她，没绕弯子。“楚总，你到底想要什么？”

楚安禾放下茶杯，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没有躲闪，没有犹豫。“我想请你修我的车。但不是现在，是等你的手好了之后。”

江叙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胳膊。绷带还缠着，从手腕一直包到上臂。他动了动手指，能弯，但没力气。

“你怎么知道我的手能好？”

“我不知道。”楚安禾说。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但我相信你能。”

江叙白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客套话，不是在安慰他。她是真的相信。他见过这种眼神，以前师父也这样看过他。那是在他第一次参加全国大赛之前，他紧张得睡不着觉，师父拍着他的肩膀说“我相信你能赢”。他赢了。但现在不是比赛，是他的胳膊废了，医生说可能永远都恢复不到从前。她自己都说不知道，但她还是相信。

“楚总，你这个人挺奇怪的。”江叙白说。

“哪里奇怪？”

“你明知道我的手可能好不了，还来找我。你明知道我不见你，还天天来。你明知道我这辈子可能都修不了车了，还说你相信。”

楚安禾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江师傅，你这个人也挺奇怪的。”

“我哪里奇怪？”

“你明明每天都在练左手，明明每天都在抄笔记，明明心里还想着干这行，嘴上却说好不了。你明明可以不见我，却下来了。”她看着他，“你明明还想修车，为什么总说自己不行？”

江叙白没说话。

周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灰尘在光里飘，很慢，像是在水里游。

楚安禾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江师傅，我的车是帕加尼，限量版，国内不超过五辆。去年在赛道上出了事故，调校参数全乱了。我找了国内所有顶尖的调校师，没人能修好。”

“什么症状？”江叙白问。

楚安禾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他问的是“什么症状”，不是“我修不了”。她坐直了身子。

“过弯的时候车身不稳，尤其是高速弯。出弯给油的时候，后轮会突然打滑，没有征兆。还有就是，发动机在五千转的时候有异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敲。”

江叙白听着，脑子里开始分析。过弯不稳，可能是悬挂的问题，也可能是轮胎的抓地力不够。后轮突然打滑，可能是限滑差速器的参数不对，也可能是牵引力控制系统出了问题。发动机异响，五千转，那个转速区间通常是可变气门正时系统工作的时候。

“悬挂检查过吗？”

“检查过。换了全套的悬挂，还是不行。”

“限滑差速器呢？”

“也查过。数据都是正常的。”

“发动机呢？”

“拆了两次，没发现问题。”

江叙白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脑子里把可能的原因过了一遍，然后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节气门的位置传感器检查过吗？”

楚安禾愣了一下。“节气门位置传感器？”

“那东西坏了，不会报故障码，但会影响发动机的响应。尤其是在五千转的时候，可变气门正时系统会调整气门角度，如果节气门位置传感器的信号不准，发动机的控制单元就会做出错误的判断，导致异响。”

楚安禾听着，眼睛越来越亮。“那过弯不稳和后轮打滑呢？”

“那可能是转向角传感器的问题。”江叙白说，“那东西坏了，车身稳定系统会乱套。过弯的时候，系统不知道车轮的角度，就会做出错误的干预。后轮突然打滑，就是系统在错误的时间给了错误的指令。”

楚安禾愣在那里，看着江叙白，半天没说话。

江叙白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我只是猜的。不一定对。”

楚安禾摇了摇头。她的嘴角在抖，眼眶有点红。

“江师傅，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吗？半年。我找了十几个调校师，有的是4s店的技术总监，有的是赛车队的首席工程师。他们有的说是悬挂的问题，有的说是发动机的问题，有的说是变速箱的问题。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每个人都说自己是对的，但每个人都修不好。”

她吸了吸鼻子，笑了。

“你只用了三分钟，就给出了两个方向。节气门位置传感器，转向角传感器。这些东西，那十几个人里，没有一个人提过。”

江叙白没说话。

楚安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江师傅，你知道吗，我查过你的背景。”

江叙白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