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认出
阁楼里安静下来。雨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声音很密。江叙白坐在桌前,看着窗外。天窗外面灰蒙蒙的,雨丝斜着飘下来,看不清远处的楼。
他想起一年前,在锐途的宴会厅外面,楚安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那句话他记了很久。“江师傅,你的调校手艺,是我见过最好的。”那是他那么久以来,听到的第一句认可。那时候他还在锐途,还是苏清颜的丈夫,还是师父的徒弟,还是一个调校师。现在呢?他什么都不是了。胳膊废了,公司没了,婚离了,一个人躲在这个破阁楼里,每天对着螺丝和扳手,练左手,抄笔记,等死。
不是等死,是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他低下头,继续写。
“压缩比越高,所需的点火提前角越小……”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第二天,楚安禾真的来了。
还是那辆黑色的轿车,还是那件浅灰色的风衣。这次没下雨,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她把车停在店门口,下了车,直接走进店里。
周明远正在修车,看到她,放下扳手。
“楚总,来了?”
“来了。他在上面?”
周明远点点头。
楚安禾没多说什么,直接上了楼。楼梯咯吱咯吱响,她走得很稳。到了阁楼门口,门开着,她看到江叙白坐在桌前,和昨天一样,在写字。
她敲了敲门框。
江叙白抬起头,看到她,没说话。
“江师傅,我又来了。”
“看到了。”
楚安禾走进来,在昨天的椅子上坐下。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笔记本又翻了好几页,字写了不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的手,是怎么伤的?”
江叙白没回答。
楚安禾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句。
“是意外,还是有人……”
“楚总。”江叙白打断了她,“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问我这些?”
楚安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不是。我来找你修车。”
“我说了,修不了。”
“你的左手能写字的。”楚安禾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笔,“写字能写,调车也能调。我知道你左手能用。”
江叙白放下笔,看着她。
“楚总,写字和调车是两回事。调车需要精细的操作,我的手……”
“我相信你。”
三个字,很轻,但很重。
江叙白愣住了。
他看着楚安禾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就是很纯粹的信任,像是对一个老朋友,对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上还有创可贴,掌心的茧很厚。他用右手摸了摸左手的手背,右手没力气,摸得很轻。
“楚总,你为什么要找我?”他问。
“因为你的技术好。”楚安禾说,“国内顶尖的调校师我找遍了,没人能修好我的车。只有你能。”
“你怎么知道我能?”
“因为你师父是苏敬山。”楚安禾说,“因为你拿过全国冠军。因为我在锐途见过你调的车。因为那天暴雨夜,你只用了几句话,就回答了我问了十几个调校师都答不上来的问题。”
她顿了顿。
“这些够不够?”
江叙白没说话。
楚安禾站起来,走到窗边。天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鸟飞过,很小,看不清是什么鸟。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江师傅,我不是来可怜你的。你的车,你可以不修。我等得起。等你的手好了再说。”
“好不了。”
“好不了也等。”
江叙白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安禾走到门口,停下来。
“我明天再来。”
说完,她走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咯吱咯吱,越来越远。
江叙白坐在桌前,看着门口。门开着,走廊里很暗,什么也看不清。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拿起笔,继续写。
但这次,他写不下去了。
笔尖点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他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窗旁边。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吹进来,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看着楼下的街道,看到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店门口,楚安禾正站在车旁边,跟周明远说话。
她说了几句,上了车。车发动了,慢慢开走。
江叙白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关上窗户,回到桌前。
他拿起笔,继续写。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