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认出
门推开。
江叙白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愣住了。
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湿了,贴在脸上。眼睛很亮,正看着他。那张脸他记得。一年前的暴雨夜,锐途车间的庆功宴,宴会厅外的走廊上,她对他说过一句话——“江师傅,你的调校手艺,是我见过最好的。”
那是他那么久以来,听到的第一句认可。
楚安禾。
他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陌生的县城,这条偏僻的街道,这间破旧的阁楼。她站在门口,风衣下摆被雨打湿了,高跟鞋上沾着泥。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像是找到了什么找了很久的东西。
两人对视了几秒。
楚安禾先开口了。
“江师傅,真的是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她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房间很小,她走了两步就到了桌前。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东西。
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抄着调校参数。字是左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但很工整。旁边放着几颗螺丝,一把扳手,一个万用表。师父的照片靠在墙上,黑白照片里的老人笑得很慈祥。还有那个工具箱,放在床底下,露出一个角,上面有修补的痕迹。
她又看向他的胳膊。
右胳膊吊在胸前,绷带从手腕一直包到上臂,白得刺眼。她盯着那条绷带看了几秒,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我找了你很久。”
江叙白没说话。
楚安禾拉过椅子,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有点晃,她坐得很稳。她把风衣拢了拢,看着江叙白。
“我的车坏了,没人能修好。你能帮我看看吗?”
江叙白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楚总,我的手动不了,修不了车。你找别人吧。”
他低下头,拿起笔,继续抄写笔记。左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很慢。纸上写着“点火提前角的调整,需根据发动机的压缩比”,写到“缩”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楚安禾没有走。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写字。看了一会儿,她发现他虽然用左手写,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笔都用力,每一划都到位。纸上的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间距均匀,行列整齐,看得出写的人很认真。
她轻声说了一句。
“我可以等。等你的手好了再说。”
江叙白头也没抬。
“不用等了。好不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说桌上的螺丝,说这本翻烂了的笔记。没有抱怨,没有自怜,没有期待。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楚安禾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他缠着绷带的胳膊,看着他左手上的创可贴,看着他掌心里那层厚厚的茧。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她能看到他眼里的东西。不是绝望,不是放弃,是一种很深的平静。像是经历过风暴之后的海面,风停了,浪平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默。
她站起来。
“那我先不打扰你。”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我明天再来。”
说完,她走了出去。
门没关。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越来越远。然后楼梯响了,咯吱咯吱,铁板在响。再然后,楼下传来周明远的声音。
“楚总,你慢走。”
“谢谢。”
车门关上的声音。发动机的声音。车子开走了。
江叙白坐在桌前,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他看着纸上那个没写完的“缩”字,盯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楼下,周明远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雨幕里。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他脸上,凉凉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店里,上了楼。
楼梯咯吱咯吱响。他走到阁楼门口,推开门,看到江叙白还在写字。
“她走了。”周明远说。
“嗯。”
“她说明天还来。”
“嗯。”
周明远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他看着江叙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叙白,你认识她?”
“认识。”江叙白放下笔,“星芒俱乐部的老板。以前是锐途的客户。”
“她找你修车?”
“嗯。”
“你能修吗?”
江叙白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胳膊,绷带白得刺眼。他用左手摸了摸绷带,摸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修不了。”
周明远看着他,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明天还来。”
“来就来吧。”江叙白说,“我说了修不了,她不信,我也没办法。”
周明远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叙白,那个人……看起来不是一般人。她要是真心想帮你,你也别太犟。”
江叙白没说话。
周明远走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咚咚咚,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