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江叙白拒绝
苏清颜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回响，然后一点一点消失，被夜的寂静吞没。宿舍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江叙白站在窗边，没动。
窗外，城市的灯火还亮着。远处有高楼，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黄的。街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过黑暗，然后消失。更远的地方，有一片居民区，密密麻麻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
他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久到远处那片居民区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久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
他伸手摸了摸床边那块地方，刚才苏清颜蹲过的地方。地板上还有一点湿痕，是她眼泪滴下来留下的。
他看着那点湿痕，看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钱包。
黑色的，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师父当年送给他的，说男人出门，得有像样的钱包。他一直用着，舍不得换。皮面上有几道深深的折痕，那是他这些年反复折叠留下的。
他打开。
左边夹层里，是师父的照片。
师父坐在车间里，穿着那件旧工作服，对着镜头笑。那是师父生前最后一张照片。他拍的。
那天师父调好一辆车，很高兴，说“叙白，给我拍一张”。他就用手机拍了。后来洗出来，放钱包里。
一直放着。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师父还是笑着，和活着的时候一样。每次他调好一辆车，师父就是这样笑的。拍拍他的肩膀，说“叙白，有出息”。每次他遇到难题，师父也是这么笑的，说“别急，慢慢来，总能找到办法”。
他看着那个笑容。
看着师父眼角的皱纹，看着师父花白的头发，看着师父那双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那双手，教他拧过第一颗螺丝，教他调过第一辆车，教他做人要踏实，手艺要对得起良心。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师父。”
声音很轻。
在这么安静的房间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
他顿了顿。
“这次，我真的不能扛。”
照片上的师父只是笑着，没有回答。
他等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说。
“她来过了。求我。哭得很厉害。”
“她说，只要我扛下来，以后好好跟我过日子。再也不见温知许。我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他低下头。
“我差一点就信了。”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就差一点。”
“但她后来又变了。说我这条命是您救的，说苏家有恩于我，说我不扛也得扛。”
他抬起头，看着照片。
“师父，我知道您对我有恩。我都记着。您把我从街上捡回来，给我吃的，给我穿的，教我手艺。那年冬天多冷？我缩在街角，快冻僵了。您路过，把我抱回来。您给我熬姜汤，给我煮面条，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我穿。”
他的声音有点抖。
“没有您，我早饿死了，冻死了。”
“这些我都记着。”
“我从来没忘过。”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这一年，我什么都忍了。她骂我，我忍。她打我，我忍。她让我背锅，赔光所有钱，我还是忍。”
“我以为，只要我忍，总有一天她能明白。”
“可她不明白。”
他停了一下。
“师父，您知道吗？她把证据撕了那天，我站在那儿，看着她一张一张撕。那些证据，我攒了两个月。邮件截图，转账记录，通话录音。全都没了。”
“她说，就算知许做的，也比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强。”
他看着照片上的师父。
“师父，我是吃里扒外的东西吗？”
照片上的苏敬山只是笑着。
他等了几秒，然后自己摇了摇头。
“我不是。我从来没想过害锐途。我想守着的。”
“可她不信我。她从来都不信我。”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师父，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背锅，是替温知许那个王八蛋去死。”
“他害了锐途那么多次。把客户资料卖给速驰，三十万。在法拉利刹车上动手脚，害人家车手断了腿。现在又栽赃我，用我的工号下载资料，想把这事扣我头上。”
“这些事，我都有证据。”
他看着师父的照片。
“我要是替他扛了，他以后更无法无天。他会把锐途掏空，把您一辈子的心血全毁了。”
“您把锐途交给我守，我守了一年。虽然没守住，但我尽力了。我不能亲手把它送给温知许。”
他停了一下。
“师父，您怪我吗？”
照片上的苏敬山还是笑着。
他看着那个笑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去，合上钱包。
站起来，走到桌边。
从床底下拉出那个旧工具箱。
工具箱是棕色的，皮面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边角磨得发白。师父留给他的，用了二十多年。箱盖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他刚学修车那年不小心弄的。师父没骂他，只是说“下次小心点”。
他打开。
里面是师父留下的工具。
弯的扳手，断的螺丝刀，歪的钳子。还有那几件完好的，擦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摆着。那把活动扳手，是他用的第一把工具。师父教他拧螺丝那天，用的就是这把。
他把那些完好的工具拿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在工具箱最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是透明的，折了好几层。他打开。
里面是一个笔记本和一个u盘。
笔记本是师父留给他的那本，黑皮的，手掌大小。封皮上写着两个字：调校。字是用圆珠笔写的，这么多年了，颜色已经淡了。
他翻开。
第一页：调校手记，苏敬山，一九八五年春。
第二页：气门间隙调整方法，配手画图。
第三页：点火提前角计算公式。
第四页：化油器清洗步骤。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师父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有些地方有涂改，有些地方加了备注，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圈。
他翻到后面。
有一页专门写的阿尔法罗密欧33。
“1987年，深圳，一辆阿尔法罗密欧33，车主是香港富商。发动机异响，加速无力。检查发现，气门间隙过大，化油器混合比失调。重新调整气门间隙，清洗化油器，调校点火提前角。试车后恢复正常。车主满意。”
下面是一串数字。
气门间隙：进气0.25mm，排气0.30mm。化油器主量孔：1.35mm。点火提前角：10度（怠速），32度（全负荷）。
他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一边。
拿起那个u盘。
黑色的，小小的。边缘有点磨损，是他插拔太多次留下的。
他把u盘插进电脑。
电脑屏幕亮起来，发出幽幽的白光。
他点开u盘。
文件夹一个接一个。
第一个文件夹：“温知许卖资源证据”。
点开。
里面是邮件截图。温知许发给速驰马永强的邮件，附件是锐途的客户资料。邮件内容很简单：“马总，资料附上。收到请回复。”
转账记录截图。马永强转给温知许三十万，银行卡号清清楚楚，日期清清楚楚，备注写着“资料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