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威胁
那辆保时卡被拖走后的第三天,江叙白正在车间里修一辆奥迪,赵文彬跑过来了。
“江师傅,苏总找你。”
江叙白头也没抬:“什么事?”
“不知道,让你去一趟。”
江叙白放下扳手,擦了擦手,往办公楼走。
走到三楼,苏清颜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往里看了一眼,没人。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走廊里静悄悄的。
正准备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清颜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他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进来。”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门,进了办公室。
江叙白跟进去。
苏清颜把咖啡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他。
“把门关上。”
江叙白关上门,站在她面前。
苏清颜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没说话。
江叙白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然后苏清颜开口了。
“张总那辆车,你怎么想的?”
江叙白看着她。
“什么怎么想的?”
“我问你,那天在办公室,你为什么要提那种条件?”苏清颜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审视,“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不肯帮忙,公司丢了一百多万的单子?”
江叙白没说话。
苏清颜等了几秒,见他不开口,继续说。
“温知许是副总,他是你的领导。他让你帮忙,你推三阻四,还当着我的面提那种条件——江叙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叙白看着她。
“我想干什么?”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想让那个项目顺利交付。我想让客户满意。我想让锐途不丢这一百多万。”
苏清颜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帮忙?”
“因为温知许不让我帮。”江叙白说,“他要的是我出方案,他署名。他要的是我干活,他领功。他要的是出了事我背锅,赚了钱他拿。苏清颜,你让我帮的是这个吗?”
苏清颜的脸色变了。
“你——”
“那天在车间,赵文彬来找我,说温知许让我出方案,不能署名。”江叙白打断她,“我拒绝了。第二天你来办公室找我,我提的条件是让我全权负责。因为你让我帮的,和他让我帮的,是同一件事。”
他看着她。
“可你不答应。”
苏清颜沉默了。
江叙白等了几秒,见她没说话,转身往门口走。
“站住。”
江叙白停下来,没回头。
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苏清颜走到他身后,站定了。
“江叙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忘了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江叙白没动。
苏清颜绕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算盘?你不就是仗着跟我领了证,觉得自己有恃无恐吗?”
江叙白看着她。
“我没有。”
“你没有?”苏清颜冷笑,“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敢跟温知许对着干?你为什么敢在办公室里当着我的面提那种条件?你为什么敢拒绝公司的任务?”
江叙白没说话。
苏清颜往前逼了一步。
“我告诉你,江叙白。你和我领证的事,除了我爸,没人知道。你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待着,该干活干活,该闭嘴闭嘴。”
她盯着他的眼睛。
“你要是不识相——”
她顿了一下。
“我明天就让全公司知道,你江叙白为了攀附苏家,死皮赖脸赖着我结婚。”
江叙白的瞳孔缩了一下。
苏清颜看着他脸上的变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怎么样?怕了?”
江叙白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站在他面前,用最恶毒的话,威胁他。
他想起一年前,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眼里全是恳求。
“叙白,清颜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但她心不坏。你多担待。”
心不坏。
他看着她。
看着这个用他们之间的婚姻威胁他的女人。
看着这个把他当成耻辱、恨不得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关系的女人。
看着这个为了一个外人,一次次把他往死里逼的女人。
“苏清颜,”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苏清颜冷笑,“我在告诉你,你最好识相点。”
江叙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好。”
苏清颜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好。”江叙白的声音很平静,“那辆车,我调。”
苏清颜皱起眉。
她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她以为他会争辩,会解释,会像以前那样,用那种让她烦躁的眼神看着她。
但他没有。
他只是说“好”。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江叙白没再看她。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慢慢往楼梯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
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疼。
心里疼。
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在墙上靠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
下楼,回车间。
回到工位,他拿起扳手,继续修那辆修了一半的奥迪。
一下,一下,一下。
旁边的工友凑过来,小声问:“江师傅,苏总找你干啥?”
江叙白头也没抬:“没什么。”
工友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敢再问。
晚上七点,江叙白加完班,没有回宿舍。
他坐在工位上,看着面前那辆修好的奥迪,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车间最里面那台电脑前。
那是技术部公用的电脑,平时用来查资料、看数据。现在车间里没人,就他一个。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
调出张总那辆保时卡的基本资料。
他没碰过那辆车,但看过几眼。参数大概记得,问题也能猜到七八分。温知许调了三天,越调越乱,肯定是思路错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脑子里飞快地转。
一个小时后,他打出了一份完整的调校方案。
从发动机参数到底盘调校,从轮胎选择到刹车匹配,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的参数表里,他加了一组数据——空燃比12.8:1,点火提前角32度,悬挂硬度前8后6。
这组数据,是他师父苏敬山当年调赛道车的黄金参数。
但江叙白在最后一位数字上做了改动。
12.8:1,他写成了12.81:1。
32度,他写成了32.1度。
前8后6,他写成了前8.0后6.0。
小数点后面多一位,普通人看不出来,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江叙白的标记。
师父当年教他的。
“叙白,做咱们这行,得留个心眼。每个调校师都有自己的习惯,自己的手法,自己的标记。将来万一出了问题,你能知道是不是自己调的。万一被人剽了,你也能认出来。”
他当时问:“师父,那要是有人故意模仿呢?”
师父笑了笑:“模仿不来的。你这些参数,看着跟别人一样,但小数点后面那位数,是你自己的东西。那是你的指纹,谁也偷不走。”
江叙白看着屏幕上那组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打印。
打印机嗡嗡地响,一张一张吐出纸来。
他把纸收好,关掉电脑,站起来。
走出车间,外面已经全黑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
兜里那份方案,沉甸甸的。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
然后他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是周明远。
“叙白,睡没?”
“没。”
“出来喝酒?”
江叙白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
“行。”
周明远发了个定位,是他店旁边的一个烧烤摊。
江叙白打了辆车过去。
到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盘烤串。
看见江叙白过来,他招招手。
“坐。”
江叙白坐下。周明远给他倒了一杯酒。
“喝。”
江叙白端起来,喝了一口。
周明远看着他,看了几秒。
“有心事?”
江叙白没说话。
周明远也不追问,拿起一串烤肉,递给他。
“吃。”
江叙白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喝着酒,吃着串,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周明远放下杯子。
“叙白,我跟你说个事。”
江叙白抬起头。
“我店里最近接了个活,一辆老款法拉利,车主是我老客户,非要找个真正懂行的调。我琢磨着,要是你来调,肯定没问题。”
江叙白没说话。
周明远看着他。
“我知道你放不下苏师父的嘱托。但你得想清楚,你这么熬着,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熬到那个女人把你彻底榨干?熬到温知许那孙子把你整死?”
江叙白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酒。
啤酒泛着泡沫,一个一个往上冒,又破掉。
“师兄,”他开口,“再给我点时间。”
周明远叹了口气。
“行。我不逼你。但阁楼一直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
江叙白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
喝到半夜,周明远结了账,两个人各自散了。
江叙白没有回宿舍。
他找了个二十四小时的快餐店,坐在角落里,拿出那份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掏出手机,拍了照,存进云盘。
然后他把方案叠好,放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