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夏凡震惊
夏凡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师父的脸——不,是舅舅的脸。那张脸他见过无数次,在监狱的会见室里,在山上破洞的木屋前,在电话那头沙哑的声音里。但他从来不知道,那张脸和他母亲的脸,流着同样的血。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夏无忧也醒了。他坐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走廊里,夏无忧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天灰蒙蒙的,还没亮透。
“没睡?”夏凡问。
夏无忧转头,眼睛里有血丝。“睡不着。想师父。”
两人下楼,坐在大堂里。雷龙还没起,大堂空荡荡的,只有柜台上的老钟在走,滴答滴答。夏凡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夏无忧。
“哥,你是不是在想师父的事?”夏无忧端起茶杯,没喝。
夏凡点头。“我在想,我妈知不知道。”
夏无忧放下茶杯。“师父说,她不知道。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哥哥早就死了。小时候咱妈跟师父感情很好,后来师父走了,她以为他不要她了。”
夏凡攥紧茶杯。“他怎么说的?”
夏无忧说。“师父说,当年他离开家的时候,咱妈才十二岁。她拉着他的衣角不让走,哭了很久。他说,哥去学医,学成了回来给你治病。他走了,再也没回去。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他手上沾了血,怕连累她。”
夏凡沉默了很久。“他挖我龙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夏无忧低下头。“想的是,救妹妹。但他也想了,这孩子长大了会不会恨我。他跟你说过对不起,说了很多次。每次喝醉了,就对着你的照片说。”
夏凡想起师父在监狱里的样子。每次来看他,师父都带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吃的。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鸡蛋,有时候是几块糖。他把东西从铁窗塞进来,说“小子,好好的”。那时候他以为师父只是师父。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舅舅在看外甥。
“他为什么不早说?”夏凡的声音有点哑。
夏无忧说。“怕你恨他。也怕咱妈知道。他一个人扛着,扛了二十多年。师叔说他是属骆驼的,什么都往背上放,放满了也不倒。”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光照进大堂,落在两人身上。夏凡站起来,走到窗前。街上开始有人了,卖早点的推着车,热气腾腾的。
“无忧。”
“嗯。”
“我想去江州。现在就去。”
夏无忧站起来。“我陪你。”
夏凡摇头。“你留下。帮我盯着叶无道。他手里有你的出生记录,他不会善罢甘休。”
夏无忧犹豫了一下。“那你一个人去?”
夏凡点头。“一个人。有些话,当面说。人多了,反而说不出口。”
夏无忧没再劝。“那你去。江州那边,我让师父准备好。他一直在等你。”
夏凡换了身衣服,开车往江州。韩君瑶要跟,他没让。
车开了六个小时。他一路没说话,脑子里的事比车轮还多。十二岁。他想起母亲在山上等他的样子,也是十二岁?不,母亲十二岁的时候,师父刚走。她拉着衣角哭了很久。那后来呢?后来她嫁给了父亲,后来父亲走了,后来她被关在山里,后来他把她背出来。师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妹妹还活着,嫁了人,生了孩子。他不知道妹妹吃了多少苦。
窗外,路两边的树往后跑,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一片一片的。他忽然想起师父在监狱里隔着玻璃看他的眼神。那不是师父看徒弟的眼神。那是一个哥哥,看见妹妹的孩子,在铁窗那边长大。
到了江州,天快黑了。他直接把车开到小院门口。院子里,灯亮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药皇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他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见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快没油的灯,还在烧。
他看见夏凡,愣住了。然后站起来。手撑着桌沿,有点抖,茶水晃了出来。
“来了?”
夏凡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想叫师父,但张不开嘴。他想叫舅舅,也张不开嘴。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他的脸上,有母亲沈语冰的影子。那个下巴,那双眼睛,那种骨相——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药皇看着他,眼眶红了。“小子,你知道了?”
夏凡点头。“知道了。”
药皇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你不该来。我欠你的,还不清了。”
夏凡说。“还什么还?您是我师父,是我舅舅,哪有让舅舅还的理?”
药皇猛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不恨我?”
夏凡说。“不恨。”
药皇张着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伸手,想摸夏凡的脸,手停在半空中,又缩回去了。他那只手,干枯,冰凉,扎了无数人的针,救了无数人的命,也挖过一个婴儿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