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身世
玉佩的事之后,夏无忧沉默了整整一天。
不是不说话,是话更少了。吃饭的时候,他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嚼,筷子夹菜的动作像在数数。夏凡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那双和夏凡一模一样的眼睛里,藏着东西。像水底的石子,看得见,摸不着。
傍晚,两人坐在客栈院子里的石凳上。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角落的那棵枣树,枝丫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指。夏无忧忽然开口。
“哥,你想知道我小时候的事吗?”
夏凡看着他。“想。”
夏无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指腹上有厚厚的茧——练针留下的。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看别人的手。
“我是孤儿。师父说的。我出生没多久,妈就死了。爸走了。没人要我。”
夏凡没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
夏无忧继续说。“师父说,他是在江州的一条巷子里捡到我的。那天晚上下着雨,他出诊回来,听见有婴儿哭。雨很大,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猫叫。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一个竹篮子,里面躺着我,身上裹着一条薄毯,湿透了,嘴唇发紫。篮子里还有一块玉佩,就是那块。”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师父说,他把我抱起来的时候,我就不哭了。他把我裹在大衣里,一路抱回家。他给我洗澡、喂粥、生火取暖。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他说,这孩子,像夏家的人。那个下巴,那个眉眼,那个骨相,骗不了人。”
夏凡问。“他当时就知道你是夏家的孩子?”
夏无忧点头。“他说那块玉佩他见过。咱爸身上有一块一模一样的。他猜到我是谁的孩子,但没跟咱爸确认。咱爸那时候已经走了,去了哪没人知道。师父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反而多一层烦恼。他把我养大,教我本事,给我取名叫夏无忧。希望我这辈子无忧无虑。”
他看着夏凡,眼眶红了。“但他自己从来没无忧过。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我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生病,他背着我去看病,走了几十里山路。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我问他苦不苦,他说不苦。他说,你是夏家的孩子,夏家对我有恩,我不能让你出事。我问夏家对我有什么恩,他不说。”
夏凡没说话。他想起师父在监狱里教他认穴的样子,想起师父说“小子,你体内有怨龙气”。师父这辈子,对夏家,对他,对夏无忧,都尽了全力。一个把什么都扛在肩上的人,从来不喊累。
夏无忧继续说。“我七岁的时候,师父告诉我,我是夏家的人。我有一个哥哥,在世上。他给我看你的照片。你满月时候的,一岁时候的,三岁时候的。每年都有。你坐牢的时候,他拿不到照片,就画了一张。画得不像,但我知道那是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边角卷曲,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照片上是一个婴儿,裹在襁褓里,闭着眼睛,睡得正香。那张纸上画着一个人,穿着囚服,剃着光头,五官模糊,但站姿很直。
“这是你满月的时候,咱妈抱着你拍的。师父说,这张照片是咱爸留给他的。咱爸说,如果我哥来找你,把照片给他看。”他把照片递过来。“这张画,是我十岁的时候画的。师父描述你的样子,我画了一夜。”
夏凡接过照片。照片上的婴儿,他认不出来。但抱着婴儿的那双手,他认得。那是母亲的手。瘦,白,骨节分明。他小时候,那双手摸过他的脸。他长大了,那双手又摸过他的脸。在山上,在地宫里,在黑龙潭边。他又拿起那张画。画里的人不像他,但那个站姿,像。笔直的,不弯腰。
“咱妈……她不知道我的存在?”夏无忧问,声音有点抖。
夏凡把照片和画还给他。“不知道。我爸没告诉她,师父也没说。他们怕她伤心。”
夏无忧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恨我?恨我抢了她儿子的东西?恨我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夏凡说。“不会。她不是那种人。她只会恨我爸。你是无辜的。”
夏无忧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枣树的枯枝沙沙响。
“哥,我想见见她。不是现在,等合适的时候。哪怕远远看一眼也行。”
夏凡心里一紧。“现在不行。她刚跟我爸团聚,还没缓过来。你突然出现,她受不了。她等了三十年,好不容易等到你爸回来,你现在去告诉她,你爸在外面还有一个孩子,她会怎么想?”
夏无忧低下头。“那我等。等多久都行。”
夏凡拍拍他肩膀。“等合适的时机,我带你去见她。”
夏无忧点头。“好。”
夜深了。两人还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在地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手。
夏无忧忽然说。“哥,你说咱爸现在在哪?”
夏凡说。“在江州。跟我妈在一起。”
夏无忧问。“他过得好吗?”
夏凡想了想。“不知道。他回来之后,我没怎么跟他说话。有些话,说不出口。见了面,不知道从哪说起。”
夏无忧说。“我也是。我想问他,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把我扔在巷子里。为什么不去找我妈的坟。但见了面,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怕问了,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夏凡没说话。
两人坐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衣服。夏凡站起来。“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事。老祖还在山里等着。”
夏无忧点头。“好。”
两人各自回屋。夏凡躺在床上,想着夏无忧的话。孤儿,被师父捡到,在江州长大,等了他二十四年。他翻了个身,手搭在胸口的玉佩上,冰凉的。
“弟。”他轻轻说了一声。
然后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一早,金凤翎来了。她穿着一件黑棉袄,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风。进门就坐在椅子上,翘起腿,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
“听说你弟弟小时候是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