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江防铸铁壁,贤才育新锋
吴石正在看钱明画的迫击炮阵地图,闻言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让他们现在试一次信号弹,就说演练,看看两边的配合怎么样。”
没过多久,白鹤山方向升起三发红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在暮色中格外醒目。紧接着,江面上的“楚同”号鸣了三声汽笛,笛声悠远,响彻江面。珠山炮台的探照灯突然亮起,两道雪亮的光柱扫过江面,像两把利剑,刺破了沉沉的暮色。岸边的步兵连也吹响了集结号,士兵们迅速列队,动作干脆利落。
“不错,”吴石站在渡口的高地上,满意地点头,“让他们每天晚上演练一次,直到闭着眼睛都能配合默契。只有平时练得熟,战时才能少流血。”
接下来的几天,吴石每天都泡在江防工地上,从白鹤山到系龙洲,从步兵战壕到陆战队的营房,处处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他让赵虎统计日军汽艇的速度和装甲厚度,根据数据算出最佳射击距离和射击角度,制成表格发给每个炮位;让林阿福编写陆海军协同作战手册,里面详细写明了通讯频率、信号规则、支援流程,每个士兵人手一份,要求背得滚瓜烂熟;让钱明在珠山炮台西侧的射击死角里埋地雷,用竹竿伪装,上面绑着芦苇和水草,远远看去,和江面的滩涂融为一体,看不出半点破绽。
士兵们起初有些不解,觉得这位从桂林来的长官太较真,连炮轮卡壳这样的小事都要亲自过问。但渐渐地,他们发现,吴石的每一个要求,都藏着保命的门道,那些看似繁琐的演练,其实都是在为实战做准备。于是,士兵们的劲头更足了,擦炮的擦炮,挖战壕的挖战壕,埋地雷的埋地雷,连当地的老乡都主动来帮忙,扛沙袋、运炮弹,忙得热火朝天。
9月9日那天,日军的三艘汽艇果然来试探。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系龙洲上的瞭望哨就发现了江面上的黑影,立刻升起了狼烟。狼烟滚滚,直冲云霄,白鹤山炮台上的士兵们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周大勇亲自坐镇炮位,指挥士兵装填炮弹;沈鸿烈的巡逻艇则藏在芦苇荡里,发动机熄着,士兵们握着机关炮,手心全是汗,眼睛紧紧盯着江面。
汽艇越来越近,艇上的日军正用望远镜观察两岸的情况,船头架着机枪,耀武扬威。当最前面的汽艇进入三公里射程时,吴石站在白鹤山的高地上,举起右手,猛地往下一挥:“打!”
口令声落,白鹤山的老炮轰然轰鸣,炮口喷出一团火光,震得山岗都在微微颤抖。炮弹呼啸着飞出,落在汽艇前方的水面上,激起巨大的水柱。日军汽艇慌忙掉头,想要逃窜,沈鸿烈的巡逻艇突然从芦苇荡里冲出来,机关炮哒哒地响,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汽艇的甲板上。
“打中了!打中了!”士兵们欢呼起来,只见最前面的那艘汽艇冒着黑烟,船身开始倾斜,歪歪扭扭地往下游逃去。后面的两艘汽艇见状,不敢恋战,加速逃窜,很快就消失在江雾里。
吴石站在炮台上,看着远去的汽艇,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带着一丝凝重。他对周大勇和沈鸿烈说:“他们这是试探,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来,肯定会带重炮,甚至会派飞机支援。”他指着新挖的防空掩体,“让士兵们躲在里面,别暴露目标,等他们靠近了再打,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周大勇和沈鸿烈重重地点头,眼神里满是敬佩。他们知道,这位长官的目光,看得比他们远得多。
与此同时,第四战区司令部的作战室里,何建业正对着地图发呆。桌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晋升令,“代理作战处处长”几个烫金的大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旁边还有一份特勤总队的扩编名单,人数从三百加到了八百,分三个支队,分别负责情报搜集、敌后渗透和司令部保卫,担子一下子重了许多。
“总队长,密码本准备好了,”瘦猴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箱走进来,箱子上挂着三把锁,钥匙分别由三个人保管,“这是战区的核心密码,换了新的密钥,只有您和吴处长有,其他人都不知道。”
何建业接过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保险柜里,转动密码盘时,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他想起在黄埔军校时,吴石总说他“有勇有谋,但缺了点大局观”,那时候他还不服气,觉得打仗靠的是勇猛和机灵。现在突然担起这么重的担子,他才明白,大局观不是纸上谈兵,而是要统筹全局,要为几百号人的性命负责,心里竟有些发虚。
“水蛇的第一支队出发了吗?”他定了定神,问瘦猴。
“出发了,”瘦猴点头,语气干脆,“他们扮成货郎和樵夫,已经去日军据点附近侦查了,顺便查一查有没有日军特工混进咱们的防区。李大海的第二支队在司令部周围布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苍蝇都飞不进来。”
何建业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练的士兵,他们正背着步枪跑步,口号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阳光洒在士兵们的脸上,映出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庞。他忽然想起吴石的话,大局观不是天生的,得在实战里磨,在书本里学。
9月12日,何建业收到了吴石从梧州发来的电报。电报不长,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吴石在电报里问他,想不想去陆军大学特别班深造,专业是“敌后作战与情报指挥”,学制一年,毕业后可以回第四战区效力。
陆军大学是所有国军军官的梦想,能进去深造,就意味着前途无量。何建业知道,这是吴石在为他铺路,是在给他一个提升自己的机会。但他看着桌上的扩编名单,看着特勤总队几百号兄弟的名字,又有些舍不得。他怕自己走了,兄弟们会出事,怕自己走了,敌后的情报工作会断档。
“去,”瘦猴在旁边看出了他的犹豫,开口劝道,“吴处长这是为你好。您想想,您现在缺的就是大局观,缺的就是系统的指挥知识。等您学成回来,指挥咱们打鬼子,肯定更厉害!特勤总队有我和水蛇、李大海盯着,不会出事的,您放心!”
何建业摸了摸口袋里的黄埔校徽,金属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让他定了定神。他想起吴石在黄埔的教诲,想起在闽西的山林里,吴石对他说“要做将军,先做学生”。他提笔回电,字迹工整而坚定:“愿去深造,恳请保留职务,学成后即返战区效力,与诸兄弟共御外侮。”
9月15日清晨,是吴石在梧州的最后一天。他把保荐何建业去陆军大学的文书装进信封,封皮上郑重地写着“呈军委会”五个字。他站在白鹤山炮台上,看着窗外的桂江,巡逻艇正在江面上来回游弋,艇身的油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炮台上的士兵在擦拭炮管,动作一丝不苟;岸边的民夫正帮着搬运炮弹,吆喝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干劲,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光。
“赵虎,把这份文书让通讯兵发出去,用加急电报。”他把信封递给赵虎,语气里带着一丝期许,“告诉何建业,陆军大学的课不好念,要吃很多苦,但他肯定能念下来。我等着他学成归来,和咱们一起打胜仗。”
赵虎接过信封,看着吴石的眼睛,忽然笑了:“处长,您这是把他往将军路上推啊。”
吴石也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晨光,像藏着无数的希望:“咱们黄埔出来的,就得有这个出息。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多一个有本事的将军,就多一分胜利的希望。”
下午返程时,吉普驶过桂江大桥。吴石回头望着梧州的江防工事,炮台、战壕、巡逻艇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却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桂江的咽喉上,守护着西南腹地的门户。赵虎在整理沿途的防御数据,本子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林阿福在电台里和桂林通话,汇报梧州的江防情况;钱明在画返程的路线图,顺便标注了沿途可以设立的临时联络点。车里的油墨味混着江风的气息,格外安心。
“下一步,”吴石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目光坚定,“回桂林就开始准备秋季攻势,整合闽西和粤桂边境的敌后武装,和正面战场配合。等何建业学成回来,咱们给他搭个大舞台,让他好好打几仗,打出咱们黄埔的威风。”
夕阳把吉普的影子拉得很长,沿着桂江的岸边,一直伸向远方。江面上的波光依旧闪烁,像无数双眼睛,望着这条被守护的江河,望着那些用笔墨和枪杆筑成的防线,也望着一个正在成长的将领,和一场终将到来的胜利。暮色渐浓,桂江两岸的竹林里,传来阵阵鸟鸣,清脆而响亮,像是在为这支守护家园的队伍,唱着一首无声的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