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洪水来了
到了七月,这场暴雨没日没夜的下,淮市最终还是泡在了水里。
哪怕做了预防也没用,小堤、民堤一段段漫溢、管涌、滑坡,不少直接冲垮决口,洪水顺着缺口往村镇、农田里猛灌。
房屋成片倒塌,庄稼全淹在水下,一眼望出去白茫茫一片,路没了,桥没了,村子只剩个屋顶露在水面。
堤上全是人,官兵、干部、群众,扛沙袋、堵管涌、巡堤查险,一刻都不敢停。好几次都到了溃堤边缘,浪头直接拍上堤顶,人站在上面都站不稳,硬是用肉身和沙袋把口子死死摁住。
街道成了河道,积水漫过半个车轮,低洼处连公交车都陷在水里熄了火。电线杆歪歪斜斜地戳在水里,路灯早就不亮了,居民区停水停电,有人出门都靠划木船了。
各医疗点挤得水泄不通,各种骨折、腹泻、皮肤病扎堆,老弱妇幼扛不住的,全是人。
师专真正成了受灾群众安置点和战地医院。
第一天,天还没亮透第一批伤员都被送了过来,用门板抬的,用塑料布裹着从水里蹚过来的,还有直接用冲锋舟从堤上转运下来的,患者大部分都是骨折的。
清晏医学中心的医护们早已各就各位,严阵以待。
苏清晏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白大褂湿了一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她没擦。手里握着对讲机,面前的小白板上写满了各科室的调度名单。
“吴主任,分诊台设在大厅,按红黄绿三色分区。红色直接上手术车,黄色送一楼,绿色包扎好了送安置点。分清楚再放人,不要堵。”
“约翰,创伤外科去手术车。多发伤马上到,开放伤为主,需要输血。”
“汉斯,麻醉科跟手术车一号,插管准备。”
“玛丽亚,新来的一个老人失温了,先送她二楼取暖,不要在外面排队。”
一条接一条,语速快,不重复。没有人多问,没有人迟疑。对讲机那头传来的回音一个比一个短。
随着时间推移,送来的病人越来越多,护士们抬着担架踩着水花来回跑,平车轮子卡在地面裂缝里,她们吼着“抬起来”,前面蹲下去,后面托起来,平车过去了,下一队又跟上。
教学楼大厅里灯全亮了,日光灯照着一地的泥脚印、湿透的衣物、一张张苍白发抖的脸。有病人有护士,分不清谁是谁。
苏清晏要去帮护士忙,朱媛媛拦住她,没让,她说:“您是院长,站在这儿就是定心丸。您去推平车,谁指挥?”
苏清晏脚步顿住了。她看了一眼走廊里那些还在跑的人,担架上的病人嘴唇发紫,护士的帽子歪在一边,鞋上全是泥。朱媛媛的手还攥着她的胳膊,没松。
她把胳膊抽出来,退后两步,重新站回分诊台旁边的位置。她把对讲机举到嘴边,按下去:
“清晏医学中心全体注意。我不管你们是哪个国家的专家,哪个科室的医生,站在这里,就是我的兵。进来的病人,不许死在你们手里。”
话音刚落,门口就一阵骚动。两个民兵抬着一副门板冲进来,门板上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右腿裤管被血浸透了,小腿肿得变了形,骨头碴子从皮肉里戳出来。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孩子,用一件湿透的外套裹着。
女人哭喊着,断了腿的剧痛被她抛在脑后,嗓子里嚎出来的全是同一句话:“救我孩子,救我孩子!”
苏清晏几步跨过去。她没等门板停稳,手指已经摸到孩子颈侧——脉搏细速,呼吸急促,锁骨上窝凹陷。
三度喉梗阻,再晚一两分钟,人就没了。她头也没抬,右手伸向器械台,嘴里吐出一串指令:“气管切开包,3.5号导管。快。”
器械护士迅速把11号尖刀递进她手里,包装袋还在空中飘。
苏清晏左手拇指和中指按住孩子的甲状软骨两侧,刀尖垂直刺入皮肤,改向下方,划开一气呵成,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一股气流从切口喷出来,带着细小的血沫。
孩子的喉鸣音立刻消失,嘴唇的青紫迅速消退。她把刀放下,接过护士递来的导管,插入切口,固定,接上简易呼吸器,捏了两下,孩子的胸廓开始规律起伏。
“送去手术车,等稳定了拔管,转儿科病房。”她说完,护士推着孩子就跑了,没人多问一句话。
卫生局局长一直站在旁边,见此一幕伸手想鼓个掌,说两句,夸一夸。然而他看着周围护士各忙各的,没一个稀奇,也没一个看他,悻悻的又把手放下,寻思自己啥也不懂就不要添乱了。
苏清晏摘下沾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转身看了一眼门板上的女人。女人还在哭,但眼睛已经不慌了,嘴唇上沾着自己的眼泪和血水,想说什么,声音堵在喉咙里。
蹲下去,把女人的裤管放平,对旁边的民兵说了一句:“抬进去,叫骨科,马上手术。”
说完她就像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继续站在分诊台确定每一个抬进来的病人伤情。
她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定。哪个人送去哪个科,哪个人等不了手术,哪个人可以拖到明天。她要有本账。
与此同时,王家人和老马也没闲着,老马正带着两个护士把疫苗、消杀药品、净水片从仓库里一样样清点出来,带着人往安置点送。
他知道洪水泡过的地方,不消毒就是瘟疫的温床。他站在安置点门口,盯着每一支疫苗的编号,登记每一个人的姓名,盯着每一根用过的针头有没有扔进锐器盒。
他当过市长,知道防疫战打不赢,前面救再多人都白搭。所以他主动把这摊子揽下来,要不然他还能干啥?
老太太、张英、王玥、谭雅、王老二三,几人跟在王老头后面,一人守着一张长条桌,桌上堆满了从基金会送来的的物资——奶粉、罐头、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饼干、巧克力、衣服、被子、鞋。
全是进口货。
老百姓排着队走过来,领到东西的时候全愣了。一个裹着塑料布抱着孩子的妇女接过物资,看有奶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把罐子举到耳边摇了摇,没打开,光听声,听完了又翻过来看底下的保质期,看不懂英文,又翻回去。
抬头问张英:“这是哪国的?”
张英说新西兰的。
妇女低头看着手里那罐奶粉,半天没动,又抬起头,“不要钱?”
张英说不要钱。
妇女眼睛一下就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抱着孩子,还提着物资,腰弯不下去,就把额头抵在奶粉罐上,深深地低了一下头。
怀里的孩子被挤了一下,嗷地哭出声。她直起身,把奶粉罐搂紧,孩子夹在罐子和胸口之间,哭声闷在襁褓里,她没哄,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转回来,说出一句:“你们好人会有好报的。”
说完就快步走进了雨里,步子是跑起来了,但一直没回头,怀里那罐新西兰奶粉贴在她心口上,铁罐冰凉,她搂得死死的。
张英很满足,王家其他人也很满足,是心灵上的满足。
因为每个人领完东西都会鞠一躬,深的浅的,弯下去直起来,没有人组织,自己弯的。
王家人认为付出有了回报,一个躬就够了。
王旭东没在师专。他在涉外宾馆的房间里,大哥大和座机轮换着接,话筒刚放下又拿起来。
玛丽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大哥大,面前摊着地图、清单和一本翻到卷边的通讯录。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分散在各地,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往这里打,汇报当地灾情和物资缺口。
因为这场雨没只淹淮市,整个华东都泡在水里。
他们已经在这里接了好几天电话了。
基金会在各地的负责人打来电话,声音都很急,说水位还在涨,船不够,救生衣不够,帐篷不够,药品不够,什么都缺。
玛丽接完最后一个电话,把话筒搁回座机上,抬头看着王旭东,“boss,我们错估了这场雨,物资储备不足。各地都来要,冲锋舟、救生衣、帐篷、药品、吃的,什么都缺。我们的仓库已经要见底了,最多再支撑半天。”
王旭东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把大哥大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没了就撤回首都。该做的我们已经做完了。剩下的,是政府的事。你通知各地,基金会物资发完即止。后续救灾,归政府管。我们不是主力,也不该一直当主力。”
玛丽闻言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这几天她累坏了。
原先在其他国家做慈善,从没这么累过。那些国家小,受灾面积更小,人也没这么多,协调起来也不复杂。物资调过去,很快就能覆盖。
但华国不一样。一个省的面积赶上一些小国,人口更是翻了几倍。需要物资的地方太多,道路断了要绕路,绕不过去就得人扛,扛不到的地方只能等。基金会再大,也填不满这个洞。
王旭东休息了一会,让芭芭拉给他冲杯奶粉,不是内蒙投资那个奶厂,那个还没盖好,喝的是新西兰产的学生奶粉。
别说,还挺好喝的,跟牛奶不是一个味。
上辈子王旭东没喝过奶粉。宝宝妈奶足,家里又穷,奶粉是奢侈品,不是穷人家庭配喝的。
大了更不会喝,一个大小伙子喝奶粉,丢人。
这辈子多了一个丫头,宝宝妈奶也够他俩喝。后来王老头又给他们整羊奶,腥得要死,不喝不行,奶粉也没尝过。这次救灾,他打开一罐新西兰奶粉泡了一杯,喝了一口就爱上了。
不是补身体,是补遗憾。补的是上辈子那个从没被奶粉罐子碰过嘴唇的小孩。
丫头见他喝,也跟着喝。只不过人家用奶瓶,裹着奶嘴,说自己是小宝宝呢。王旭东听见了,没有笑话她。丫头本来就是个宝宝。
她从记事起就泡在书里、学校里、医院里、实验室里。
十四岁了,没跟同龄人出去玩过,没看过几场电影,没逛过几次街,甚至连一个同龄人朋友都没有。
她用奶瓶喝奶粉的时候,是王旭东见过的她最像孩子的时候。手指握着奶瓶的把手,两只手一起捧着,嘴巴嘬奶嘴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喝急了还会呛一下。
他是真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