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这一年,他们望着彼此,手牵手,一辈子
东北这帮人在淮市待了一天,他们本来打算立刻就带着王旭东和苏清晏走的,这地方他们待不习惯,潮乎乎的热气黏在身上这个难受别提了。
但淮市领导没让走。
要是真有公事着急,那也就算了。
可现在事情办完了,人也见了,东西也送了,就这么拍屁股走人?传出去,人家怎么说淮市?
说淮市人不懂事,客人来了连顿饭都留不住?说淮市人小家子气,连个招待都不会?
就这样,淮市领导派人领着他们在淮市四处转转,晚上又设招待宴才放行,第二天早一行人坐的政府里安排的中巴,舒舒服服的坐到徐市。
票,直接给两小一大订的软卧,吃喝全程餐车,这待遇在80年代算顶级了,比他们来时啃一路馒头大饼高强八百倍。
火车晃荡二十多个小时到了哈市,教育厅领导迎接,记者拍照,拍的也是背影。
在他们回来的路上有关他们中考新闻已经发酵,其他省份反应不知道,反正东北几省全部转载。
《黑省日报》头版头条,《七岁中考满分,我省原籍王旭东、苏清晏名扬江淮》。
《吉报》跟着转载,标题加了个副题:《他们的根在东北》。
大书特书。
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理直气壮的骄傲,“这是咱们东北走出去的孩子”。
报摊上,有人买了报纸,边走边看,看着看着停下来,喊住旁边的人:“哎,你瞅瞅,这俩孩子是咱东北出去的!”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也乐了:“真的假的?七岁?中考满分?”
“报纸上写的,还能有假?”
“啧,给咱东北人争气啊。”
也有人看了报道,眉头皱起来:“在淮市考的?咋出去了呢?”
旁边的人替他开解:“是咱东北的种就行,在哪上学都一样。”
这话传开之后,东北几省的人达成了某种默契。
孩子是在淮市考的,没错。但孩子是东北生、东北长的,根在东北。淮市养得好,那是淮市的功劳,可孩子出息了,那也是咱东北争光。
至于那些报道里写的“淮市”“散装”什么的——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反正这俩孩子的事,就这么在东北传开了。
等新闻和广播报出来,说他们来哈市了,市民争先抢后打听他们的情况,最后爆出来他们住在哪,引起了难以想象的送礼潮。
吃喝穿用,什么东西都有,还有送钱和全国粮票的。
他们不收还不行,因为哈市老百姓把东西贴张字条,往招待所门口一放人就跑了,他们想还都没法还。
不得已之下王旭东和苏清晏去了广播电台开直播,说他们感受到了家乡父老的厚爱,但也请乡亲们别再破费了,我们都记在心里了。等将来长大了,有出息了,一定回来报答家乡云云。
效果有吗,有,但不多,东西每天还是按麻袋装,这给他们俩感动的,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其中吃的倒好说,苏清晏出面,分给招待所工作人员,或者拿去福利院,给那些小朋友吃,可其他东西工作人员就不收了,招待所领导直接把东西让邮局的人打包发淮市了,俩孩子用得着。
不谈这些,王旭东他们在哈市和附近几个城市玩了几天,无论去哪都是热情招待,苏清晏都吃的胖了一圈,晚上睡觉摸着小肚子和脸蛋默默发愁,自己会不会成为小胖妞,弟弟会不会不喜欢自己了。
也不怪她会胖,实在是天天吃的太好了。
第一天到哈市,接风宴摆在松花江边上一家老字号。人刚落座,服务员就开始往上端菜。
第一道,飞龙汤。
不放什么佐料,就加点盐,喝一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苏清晏端着碗喝了一碗,又让人添了一碗。
第二道,扒熊掌。
熊掌是秋天从林场收上来的,早就处理好了,用老汤煨了一天一夜。端上来的时候,色泽红亮,肉质软烂,筷子一夹就散。王旭东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点点头,又给苏清晏夹了一块。
这是他们第一次吃熊掌。
第三道,烤狍子肉。
狍子肉是现烤的,架在炭火上,滋滋冒油。烤好的肉切成片,蘸着野葱酱吃,肉质紧实,有股子特殊的香味。
后面还有啥?
红烧鹿筋、清炖雪蛤、蒜烧林蛙、爆炒野兔、山鸡炖蘑菇、鹿肉丸子汤……
一道接一道,桌子都摆不下了,服务员还在往上端。
王玥惊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淮市哪有这些玩意,野兔子都当宝。
苏清晏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夹,尝几口就放筷子,架不住旁边的人一个劲儿往碗里夹:“孩子多吃点”“这个补脑子”“那个长身体”。
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大吃特吃。
等去了其他地方,也是硬菜招待,能不吃胖吗?
东北这边见她爱吃这些,就说等天气凉了装车发淮市,使劲吃,吃的多才能长高个,千万别长成短黄瓜。
最后还埋汰淮市一句,啥吃的都没有,整点破豆腐皮小青菜都能成当地名菜,瞅孩子瘦的,一点都不圆溜。
在哈市待了几天,他俩提出想回甘河,好几年没见姥姥姥爷,想他们了。
哈市领导没法强留。
票是第二天的,当晚省里设下欢送宴,规格更高,在家几位省领导全部出席,各种礼物王旭东和苏清晏接的手都快麻了。
第二天火车依旧是软卧票,送站的领导一个劲嘱咐。
这个说路上注意安全,那个说到了给这边打个电话。这个说回去替我们给姥姥姥爷带好,那个说东北永远是你们的家,想回来随时回来。这个刚说完,那个又接上,你一言我一语,化身成话痨。
等他们上了车,站台上那些人还站在原地,朝他们挥手。
诶,哈市人就这么热情。
火车启动,缓缓驶出站台。那些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苏清晏收回目光,靠在铺位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弟,你以后是不是打算赚钱?”
王旭东正翻着一套辞海,闻言抬起头,有些莫名其妙:“是啊,你不是知道吗?”
苏清晏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小声说:
“我想问问你……赚了钱,能不能给家乡做些什么?我,我不会赚钱呢。”
王旭东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就这事?”
他放下书,伸手握住她嫩嫩的小手,认真地看着她。
“以后不要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赚的钱就是你赚的钱,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话说完,他以为丫头会高兴。
然而苏清晏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眼睑低垂,声音有些发颤。
“可是……可是弟弟你得娶媳妇呢。你媳妇能同意我花你的钱吗?”
话落,她抿着嘴,紧张地等着他的回答。
王旭东这才明白过来。
好你个小丫头片子,原来是试探我来了。不过你才七岁,就开始琢磨这些,是不是太早了点?
他忍着笑,装作一副茫然的样子,挠了挠头。
“我媳妇不就是你吗?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呗。”
苏清晏小小的身子微微一抖。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那小耳朵尖儿,悄悄红了。
可她还要装,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随口一说。
“可我是你姐姐呢,不能当你媳妇的。”
王旭东这回认真了。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语气里没了玩笑。
“为什么不能?你虽然是我姐姐,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有独立户口本,我又不真是你亲弟弟,你怎么就不能当我媳妇了?”
苏清晏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盯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脸颊上。她的睫毛还在颤,可嘴角已经悄悄翘起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王旭东看见了那个翘起的嘴角,也看见了那红透的耳朵尖。他没再说话,只是靠在铺位上,握着她的手,望着窗外出神。
火车继续往前开,哐当哐当,驶向甘河。
驶向那个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过了很久,苏清晏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那说好了。”
王旭东扭头看她。
她没抬头,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王旭东笑了笑,没答话,只是轻轻地、也握紧了一点。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
这一年,他们七岁。
……
王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两个小屁孩,手拉着手,一个说“我媳妇不就是你吗”,一个红着耳朵尖“嗯”了一声。
这就……定下了?
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火车上睡着了做梦。
可揉完了再看,俩人还是手拉着手,靠在一起,一个望着窗外,一个低着头,那气氛,那画面,活脱脱就是小两口。
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在心里默默感叹:这就是天才吗?学习比人强也就算了,怎么连谈恋爱都比人早?
七岁啊,才七岁啊!
她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还在跟隔壁家的丫头抢沙包玩,再看看眼前这俩,小手一拉,小话一说,未来几十年就这么定下了。
天才就是天才,干啥都领先一步。
可转念一想,她又有些高兴。
其实家里人也悄悄担心过这事。王老头有回和家里人嘀咕过:“俩孩子打小一块儿长大,好是好,可太熟了,万一将来只有姐弟情,没那方面的心思,咋整?”
王建国当时闷声回了一句:“那能咋整,顺其自然呗。”
可不得顺其自然,还能强行撮合在一起不成?
现在好了,家里不用担心了,等到了甘河就打电话回家,让家里人都乐乐。
哦不对,还是要担心。
这俩孩子懂得太多了,她得建议分房睡了,万一……这太早了点,对身体不好。
正当王玥想东想西的时候,王旭东忽然开口了。
“姐。”
苏清晏转过头看他。
王旭东握着她的手,语气非常认真:“以后等我赚大钱了,给你开一家非营利性医学中心。我们不去首都,也不去沪市,就在淮市开。然后哈市再开个分院,好不好?”
这是王旭东第一次和丫头商量未来的规划。
不是随口一说,是真的在问她。
苏清晏怔了怔,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她没想过这些,她的世界里只有医学书、病例、手术方案,还有眼前这个弟弟与家人。开医院这种事,离她太远了。
她眨了眨眼,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私人能开医院?”
她不担心弟弟能不能赚那么多钱。在她心里,王旭东说能赚,那就一定能赚。
她只是单纯地困惑,医院不是国家的吗?个人也能开?改革开放也没开放到这种地步吧?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认真的疑惑。
王旭东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捏了捏她的手,没解释太多,只是说:“以后就能了。”
苏清晏点点头。
她没再问。既然弟弟说以后能,那就一定能。
她低下头,把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又紧了紧,轻声说:“好。”
就这一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怀疑,没有“你凭什么保证”。
只是一个“好”。
王旭东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这丫头,什么都信他。
火车继续往前开,哐当哐当,驶向甘河。
王玥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彻底说不出话了。
七岁,两个七岁的孩子。
一个说要开医院,一个说好。
没有“等你长大”,没有“以后再说”,就这么定下了。
她靠在铺位上,望着车厢顶,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白活了。
一个上午,苏清晏躺在铺上,没怎么说话。
王旭东以为她累了,没打扰,闭目静等火车钻山洞。王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好开口,就那么靠着铺位发呆。
可苏清晏不是在累。
她是在想事情。
从王旭东说出“给你开一家非营利性医学中心”那句话开始,那个念头就在她脑子里扎了根。
开医院。
自己的医院。
她想起这几年在医院学医的日子。
老师们对她很好,真的很好,恨不得把一辈子本事都教给她。可她也看见了很多别的东西。
她见过病人家属趁人不注意,往主刀医生兜里塞红包。医生推辞,家属硬塞,最后推推搡搡地收下了,关上门,谁也不提。
她见过护士站里,收着病人送来的鸡蛋、红糖、老母鸡,说是“一点心意”,不收不让走,可他们哪有钱。
她见过两个病人家属为了一个床位,在走廊里吵起来,差点动手。最后有个家属送了礼,顺理成章的拿到了床位,那个没送礼的,蹲在墙角抹眼泪。
她见过那些关系户,拿着条子来的,被安排得妥妥当当,没有关系的,只能排队,等,求人。
老师们有时候私下聊天,会叹气,会说“没办法”,会说“都这样”。
苏清晏那时候还小,不太懂,但记住了。
后来她懂了。
那些红包,那些“心意”,那些关系,都是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规矩,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
她问过一位老师:“为什么要收红包?”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收,家属不放心。”
她又问:“那收了就放心了?”
老师没回答。
还有一次,她看见一个医生对病人家属很不耐烦,家属多问几句就被吼回去。后来她才知道,那家属是农村来的,什么都不懂,想问清楚点,好回去跟家里人交代。
可医生就是不想解释,说你们懂个屁,爱治治,不治就办出院。
她那时候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家属低着头离开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还见过两个医生为了一篇论文署名吵得面红耳赤,最后闹到主任那儿,主任各打五十大板,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还有更隐秘的事。
那些事没人跟她明说,可她看得见,听得见,闻得见。那些藏在白大褂底下的事,那些在值班室里小声嘀咕的事,那些写不进病历、说不出口的事。
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老师对她都很好,她不忍心说他们不好。可那些事,她看见了,记住了,忘不掉。
现在弟弟说要给她开医院,以自己意志为中心的医院,那么自己又要管理呢?
……
【呼叫宿主,听见请回答,over】
“艹,统子,我还以为你他妈真死了,几年了,你知道我想尽办法也联系不上你的那种痛苦吗?”
又钻进那条黑暗的隧道,系统声音在王旭东脑海响起,他又喜又急,文明用语忍不住就脱口而出。
【本系统理解宿主的心情,但宿主请闭嘴】
【一、请宿主上大学报金融系同时再加上计算机和数学系,未来需要金融模型和量化程序软件,这要宿主自己制作,本系统虽然可以自动帮你赚钱,但对外总要有解释】
【二、宿主老婆未来班底未来几年内即将出头露脸,请关注医学期刊上辈子没出现过的人名,sorry,本系统忘了宿主是个医学傻批、呆批→轻度→中度→重度→印度】
【三、近几年发生的事情本系统已全部明了,如宿主在国内混不下去请自行提前前往美国,ps:本系统无法提供护照,宿主自己想办法】
【四、祝宿主全家身体健康,生活愉快,b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