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新闻报道与回东北
就在王旭东和苏清晏沉沉睡着的时候，几百公里外的省城印刷厂里，机器正轰隆隆地转着。
铅字排版，油墨滚过纸面，一份份报纸从流水线上下来，还带着温热的油墨味。
头版头条，加粗的黑体字。
《我省惊现七岁天才姐弟，中考并列全省第一》。
标题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人影并肩站着，只拍到背影。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都背着挎包。看不见脸，看不见表情，只有两道小小的影子，在阳光下昂首挺胸的往学校里走。
也不知道学校什么时候拍的。
编辑本来坚持要放正面照，被上面压下来了。理由很简单：孩子还小，不能影响正常生活。背影就够了，该看见的人都能看见。
同一时间，省电视台的剪辑室里，白天录制好的片子正在一帧一帧过。
画面里同样没有他们，录的时候就刻意避开了。有的是学校的大门，空荡荡的操场，挂满爬山虎的教学楼外墙。有的是校长坐在办公桌前，认真说话的样子。
“这两个孩子确实不一般，入学时候我们就发现了……”
镜头一转，班主任出现在画面里，有些紧张，对着镜头念稿子，念着念着就自然了：“学习特别刻苦，上课特别认真……”
再转，是向阳小学的刘校长，笑得合不拢嘴，话都说不利索：“好孩子，都是好孩子，我们学校的光荣……”
最后是王家。
王老头坐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新的中山转，左上角口袋里夹着两支钢笔，对着镜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搁。
“俩孩子从小就懂事……”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得褶子都挤到一块儿去。
张英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对着镜头点头，话不多，就是笑。王建国被拉到镜头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好好学就行”，然后就再也不肯开口了。
剪辑师看着这些素材，想了想，把王老头的镜头剪得长了一点。那句“从小就懂事”配上一张笑得全是褶子的脸，比什么台词都动人。
广播电台就简单多了，稿子早已写好，六点早间新闻和电视新闻同步播出。
凌晨三点，第一批报纸装车，发往全省各地。
凌晨五点，省电视台早间新闻的片头开始滚动，剪辑好的片子已经送进播出机房。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
屋里，王旭东和苏清晏难得没起这么早。前者翻了个身，胳膊搭在苏清晏的毛巾被上。苏清晏依旧保持投降的姿势，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他们还不知道再过一个小时，全省的人都会在报纸上、电视里，看见自己这小小的背影。
五点五十，天彻底大亮。
张英一把推开房门，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旭东，清晏，快起来！马上六点省台就要放早间新闻了，快起来看！”
王旭东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张英站在门口，脸上泛着红，整个人像踩在云上。
苏清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眼睛还没睁开。
“快点儿快点儿，来不及了！”张英过来就要掀被子。
王旭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推了推旁边的苏清晏：“丫头……姐，起来了，咱要上电视了。”
苏清晏这才睁开眼，呆了两秒，慢慢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
客厅里，电视机已经打开了。
王老头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旁边是老太太，王建国端了个小板凳坐在边上，王玥、王老三、王老四挤在后面，除了王老二一个不落，眼睛都盯着屏幕。
收音机也开着，放在电视机旁边，调到省台频率，怕电视万一信号不好，两条路都备着。
王旭东和苏清晏被按在前排的小板凳上，张英挤在他们后面，两只手扶着他们的肩膀。
六点整，电视屏幕上，片头音乐响起。
【散装省电视台早间新闻·播报内容】
主持人声音清晰庄重。
“观众朋友们早上好。在今天节目开始的时候，我们要向您介绍两位特殊的小考生。”
“在刚刚结束的全省中考中，来自淮市的王旭东、苏清晏两位同学，以五科全满分的成绩并列全省第一名。两位同学今年七岁，是我省近年来中考中年龄最小、成绩最高的考生。”
画面切换至淮中门口，清晨的阳光洒在校门上。
“记者在采访时了解到，王旭东、苏清晏两位同学自幼学习刻苦，成绩优异。在今年的中考中，两人以扎实的基础和稳定的发挥，取得满分成绩。”
画面切换至淮中校长。
校长面对镜头，语气里带着自豪：“两个孩子在学校表现一直很优秀，上课认真，作业工整，老师们都很喜欢他们。这次中考成绩出来，全校师生都很高兴。”
画面又切换向阳小学刘校长。
“我们学校的优秀毕业生，能在中考中考出这样的成绩，全校师生都跟着高兴。这不止是他们的荣誉，也是我们学校的荣誉。”
接下来是教过他们的老师。
等他们讲完，画面切换至王老头。
“孩子从小就好学，不用大人操心。能有这个成绩，多亏学校老师教得好。”
最后画面切换至张英和王建国。
张英站在院子里，攥着围裙边，笑着点头。王建国站在她旁边，话不多，只是笑。
画面切回主持人。
“据了解，两个孩子目前生活正常，正在家里休息。省教育厅和淮市有关部门表示，将根据他们的学习情况和实际需求，做好后续培养工作。我们也祝愿两位同学在今后的学习中取得更大进步。”
……
【省人民广播电台·早间新闻稿】
播音员语速平稳。
“各位听众，早上好。现在播报一则教育新闻。”
“在刚刚结束的全省中考中……。”
“据了解，……”
……
……
电视机里，主持人的声音刚落，王老头噌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激动的手舞足蹈。
“看见没，看见没，你们老子我上电视了。”
张英眼眶红红的，一句话说不出来。王建国蹲在门口，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要是这时谁低头看，保准能看见他龇着的大牙。
剩下王家人则一个劲鼓掌，这是王家荣耀啊，以后出去说自己是天才的叔婶，谁不高看一眼？
收音机里，那条新闻又播了一遍。
王旭东笑眯眯地扭头看了一眼苏清晏。
丫头今天心情挺好，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脸上那点平日里挂着的清冷，这会儿全化开了。她没说话，就那么盯着收音机，嘴角翘着，怎么也放不下来。
王旭东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心里头也开心。
上辈子他也上过新闻。
不是电视新闻，是公众号上的那种。
标题写着“街头斗殴，数人被拘”，配图里他被俩警察夹在中间，两只手往前伸着，手腕上明晃晃一副铐子。
脸倒是打了马赛克，但也属于丢人现眼系列。
当时那条新闻发出来，底下评论一溜儿的“活该”“该判”“社会渣滓”。
他放出来时候呆在家里刷手机，刷一遍骂一遍，骂完接着刷，跟自虐似的。
那是他上辈子临死都不愿意再想起的事。
可这会儿，他忽然想起来了。
这特么是鲜明的对比啊。
接下来，王老头又把收音机调了淮市频道，这个播报的就详细多了，他把声音调到最大，嘴咧的就没停过。
电视收音机不是家家都有，可报纸的覆盖率就多了。
等早上报纸下发，省里其他城市和淮市老百姓们炸了。
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进胡同的时候，订报的人家早就等着了。
报纸刚塞进信箱，手就伸过去了，展开一看头版，《我省惊现七岁天才姐弟，中考并列全省第一》。
消息像长了腿似的，从这条街跑到那条街，从这座城市窜到那座城市。
厂里上班的工人趁着休息时间凑一堆，有人念报纸，有人插嘴，念的人念到一半就被打断：“七岁？你没骗我我？”“真的，报纸上写的，白纸黑字。”“艹，我家孩子七岁还在和泥巴呢。”
国营饭店经理把报纸拍在桌上，周围吃早饭的一圈脑袋凑过来。经理索性把报纸挂在墙上，一上午那面墙跟前就没断过人。
市井街巷，茶余饭后，哪儿都在说这事儿。
“听说了吗？淮市那边出了俩神童，七岁，中考满分。”
“真的假的？”
“省报都登了，还有假？”
“七岁……七岁能认全字就不错了。”
“人家不光认全了，还考满分。”
“啧，这孩子怎么生的？”
其中老百姓反应最大的还属淮市。
之前大部分市民虽然知道王旭东和苏清晏是天才，但没官方确定，大家总感觉隔了一层。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可说到底还是“听人说”。
听说那俩孩子聪明，听说他们考得好，听说省里来人了。听说了多少轮，心里总吊着个问号。
现在报纸一发，广播一播，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最先感受到这股热浪的，是王家那间山货店。
王老三正在店里理货，忽然听见外头脚步声杂了起来。
他抬起头，就看见一群人呼啦啦涌进店门，挤得门槛都跟着晃。
有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有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有穿着工装的青年人，还有几个烫着卷发的时髦姑娘，把店面塞得满满当当，外面人看进不来就边催边排队。
这些人按现在话讲都是王旭东和苏清晏的爷奶粉、爸妈粉、真爱粉。
他们眼神狂热，进来各种买买买，反正只要店里有的都要买点，因为这是神童经常吃的。
结账时王老四找了零钱递过去，有人不要，还从兜里又掏出五块钱拍在柜台上，说了一句“给俩天才买零食吃，他们给咱淮市长脸了”，然后转身就走，拦都拦不住。
旁边的人看见，有样学样，找零的钱不要了，还往上加。王家人追出去送钱，人家跑得比兔子还快。
与此同时，王家也彻底热闹起来。
这条路上谁不认识王家人？谁不知道他们家有俩神童？平常大家碰见了，也就是热情地打个招呼，问一句“孩子最近咋样”，得到一句“挺好的”，也就各自散了。
街坊邻居嘛，熟是熟，但终究有个分寸。
可今天不行。
最先行动的是孙老头。他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茅台票，拎着两瓶茅台，笑吟吟地就往王家走。那两瓶酒在阳光下泛着光，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隔壁张婶正在院子里择菜，一抬头，正看见孙老头从她家门口经过，手里还拎着那两瓶宝贝似的酒。
她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啥意思？孙家去送礼了？
都是街坊邻居，就算她家和王家处得没孙家那么好，那也不差啊。逢年过节也打招呼，家里有啥事也互相帮衬，怎么孙老头说送就送，连个招呼都不打？
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张婶把菜往地上一撂，站起来就进了屋。翻箱倒柜找出两包红糖，那是过年时候买的，一直没舍得吃。她抱着红糖就往外跑，出了门直直往王家冲。
这一幕，被对门李大爷看见了，寻思一下，拎着家里的腌肉带着上初中的孙子也往王家跑，能让自己孙子沾点天才气也好的啊。
一传十，十传百。
这条路的人开始动了。端着饺子的，抱着鸡蛋的，拎着青菜的，扛着大米的，一个接一个往王家走。有人家里没啥好东西，急得团团转，最后把刚买的一袋白面扛起来就走。
过路的行人见此就停下来打听，问明白了，转身就往供销社跑。
供销社的柜台前很快排起了队。
“给我来两斤红糖！”
“有罐头没？拿两个！”
“那饼干，对，就那个，包起来包起来！”
售货员手忙脚乱地拿货收钱，忍不住问：“今儿什么日子？怎么都来买东西？”
“给神童家送东西呢！”
“神童？王家神童？”
“就王家的！报纸上今天报道就，俩孩子全部中考满分，并列全省第一！”
这时供销社经理小跑着从外面进来了，抱起柜台后面装大白兔奶糖的箱子就往外跑，边跑边喊:“田恬记账，我代表我们供销社给王家送礼，大白兔奶糖那个小姑娘爱吃。”
街道的人早有准备，见往王家走的人越来越多，都过来维持秩序。
他们也不拦，就是站在那儿维持秩序，嘴里喊着“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喊累了就换人喊。旁边还摆着几条长凳，是给排队的老人坐的。
王旭东和苏清晏见家里人越来越多，不得不出来被迫营业，他们也不用干什么，就脸上带笑站在院子里喊人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