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调查、定调、评估
晚上八点整,联合调查组所有成员全部到齐。
省机关大院门口,几辆大客车依次排开,车灯在夜色中亮成一串。警车顶灯闪烁着,静静停在一号车前方。工作人员往来穿梭,最后一次核对名单。
淮市老大和老二的轿车也在车队中,他们刚从散装老大办公室出来,直接汇入这支即将出发的队伍。
八点零五分,带队领导抬手看了看表,朝前挥了挥。
警车率先启动,顶灯划破夜幕,鸣笛声低沉地响了一声。一号车紧随其后,大客车鱼贯跟上,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车队驶出大院,出了市区,拐上通往淮市的国道。车窗外,省城的灯火渐渐远去,田野和村庄隐没在黑暗里,只有车灯照着前方的路面,白晃晃的,一路向北延伸。
与此同时,二百多公里外的淮市,接到通知的车辆也已出动。八辆警车从市公安局驶出,开往市界等候。
市政府的小车班小牌汽车,齐齐停在市委大院,司机就位,在家领导随时准备出发迎接。
市里各单位招待所全部接到命令,连夜腾出房间,食堂备好了夜宵。
所有人都在等。
不仅如此,蒙省和黑省也在行动。
下午,淮市的电话打到甘河派出所,那边接电话的民警挂了电话就冲进所长办公室,话都说不利索了:“所、所长,淮市来电话,说菜市口老王家的王旭东和苏清晏,中考考了全省并列第一!!”
所长手里的搪瓷缸子直接扔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小镇。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王家那俩孩子,七岁就中考了!”
“什么七岁,才六岁,那边都算虚岁,还有中考是全省第一!两个都是第一!”
“就王科长家那俩?一个亲孙子,一个捡来的丫头?”
小镇轰动了。
消息层层上报。
林业局局长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电话铃响。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猛地站起来,椅子都带翻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书记闻讯赶来,两人凑在一起把报告看了三遍,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那笑声,据办公室的人说,能传出三里地去。
“这是好事啊!”局长拍着桌子,“咱们每个月还给清晏孩子汇伙食费呢!每学期学费也从没断过!这是咱们供出来的孩子!”
书记在旁边直搓手:“还有,王启才还是咱们局里的干部!这俩孩子是他亲孙子和养孙女!这件事,让咱们全局脸上都有光!”
消息继续上报,最后送到了地区首府呼市。
省领导接到报告,反复看了好几遍,抬起头,表情有点懵。
“我们辖区出了俩神童……然后神童跑散装省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为什么我们之前不知道?”
没人能回答。
还有黑省教育厅,黑省教育厅也得到了消息。
甘河过去归黑省管辖,那边的教育系统至今还有老关系。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教育厅领导正开会,听完汇报,当场让人把电话直接拨到淮市。
“我是黑省教育厅,想核实一下王旭东和苏清晏两位同学的情况。”
电话那头,淮市教育局的人确认了消息。
黑省领导放下电话,脸上又喜又恼。
喜的是,这俩孩子根子上是黑省出去的,是自家孩子,他们如此年幼就取得了如此惊人的成绩他们这些娘家人高兴!
恼的是,这么明显的天才苗子,当地为什么早点没发现?早点发现,早接到哈市来培养,还有散装省什么事?
“散装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的?”领导在办公室里转圈,“那俩孩子能吃饱饭吗?”
高兴之余,一肚子火没处撒。
当天晚上,两省一联系,电话里一合计,当场决定。
派人,带自产的东西,去淮市。
他们作为娘家人,得去看看自家走出去的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
如果过得不好,直接做通家长工作,接回来。淮市不放人?无所谓,档案不要了,回来重新做。
如果孩子在淮市生活得还不错,那也不行。
淮市你得给个说法。
当初你们来人迁俩孩子户口,我们还觉得奇怪,怎么你们那行政部门这么闲?私人迁户口也亲自来?好嘛,原来是知道俩孩子是天才,不告诉我们就偷偷眯下了。
这不就是截胡吗?
不行,得给个交代。
没这样的。
我们教育就算比不上你们,那集两省之力,不行再集整个东北教育力量,什么样的天才我们培养不了?轮得到你们捡漏?
电话两头,两个省的人达成共识。
去淮市,要人。
……
而此时王旭东和苏清晏的小身影正在补习班里为那十个少年补习。
今晚马有才有些心不在焉。
预习高一课本时,他捧着书,眼睛盯着页码,可十分钟过去了,那页书愣是没翻过。笔在手里转来转去,转掉了,捡起来,接着转。
苏清晏已经发现两次了。
第一次,一个粉笔头从讲台飞过来,精准地砸在他脑门上。他一个激灵,抬起头,对上苏清晏那双清冷的眼睛,赶紧低头装模作样看书。
第二次,直接点名:“马有才,语文第十四页第三段,背一遍。”
他站起来,憋了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苏清晏盯了他五秒,没说话,摆摆手让他坐下。
那眼神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现在,她发现第三次了。
忍无可忍。
“马有才,出来。”
声音不大,但补习班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低下头,大气不敢出,生怕被殃及。
马有才老老实实站起来,跟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走到门外。
走廊里,苏清晏转过身,仰着头看着面前这个人高马大的家伙,眼神跟看一条大宠物似的。
“马有才,你怎么回事?”
马有才不敢吭声。
“自从考完估分,你说自己能考五百一,之后就一直努力预习高一课本,说开学就要力争上游,我当时听了还挺开心的。”
“怎么就努力这么几天,就放羊了?”
马有才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能说什么?
说今晚他爷爷马领导和别人打电话,说什么“联合调查组”“今晚到淮市调查中考情况”“这事不小”?
还是说他躲在门后偷听了几句,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这事儿跟这俩神童有关?
这些话,他敢说吗?
苏清晏还在等着他回答。
马有才憋了半天,终于闷出一句。
“苏姐,我就是……有点累。”
苏清晏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眼神,马有才后背都发毛。
“累?”她声音冷冷的,“那你回家休息吧。休息好了再来。”
说完,她转身就进了屋,留下马有才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夜风吹过来,有点热。
马有才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他想不明白,一个七岁的小丫头,怎么训起人来比他妈还吓人。
回家是不可能回家的。这要是让他妈知道他被撵回来,理由还是学习走神……活活打死都是轻的。
一咬牙一跺脚,他又把苏清晏喊了出来。
“苏姐,是这么个情况……”
嗯,喊姐喊的倒是挺六。
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把偷听到的内容和心里的猜测囫囵说了一遍。
然而苏清晏表情都没带变的。
“这就是你不用心学习的理由?”
马有才一呆,这反应不对啊!
“这件事和你有关吗?”
他张了张嘴。
“现在你要么进去认真学习要么回家把你妈喊来,你自己选择吧。”
话落,苏清晏抬着下巴走进教室,什么联合调查组不调查组的,自己和弟弟清清白白,爱怎么查怎么查去。
庸人自扰之。
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就没和王旭东说。
王旭东正埋头辅导那几个今年九月份上初二孩子的数学,听见外面苏清晏训人,头都没抬一下。
对他来说,像马有才这种患有多动症的问题学生,被点名太正常了。一晚不被点个三五回,那才叫稀奇。
他继续讲题,讲完一道,让那些孩子自己算一遍,算对了,点点头,翻下一页。
一切如常。
可等放学的时候,他发现不对劲了。
今晚来接孩子的这些家长,跟他和苏清晏打招呼时,比以前热络多了。不是一般的客气,是热络里带着亲昵,亲昵里还透着点发腻的劲儿。
“旭东啊,路上慢点啊。”
“清晏,明天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带。”
“俩孩子早点回去休息,别太累了。”
王旭东面上应着,心里却犯起嘀咕。
送走最后一个家长,他扭头看向王老头。
老头站在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跟金鱼似的。
“你又怎么了?”王旭东问,“今晚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王老头咽了口唾沫,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旭东啊……你回家看看吧。”
“看什么?”
“今晚这些家长,就跟商量好了似的……”老头的声音有点癫,“送了一大堆东西。进口的手表、冰箱、电视、洗衣机、缝纫机,首都,上海的特产,还有人推了一辆铃木踏板摩托车来,说是给你妈的,让她每天骑着接送你们方便。”
这个世界变得让王老头不认识了,有这么送礼的吗?
王旭东呆了。
“我们不要,他们死活不依。”王老头搓着手,“统一口径说这是给的束脩,还说都在纪律部门备过案了,让我们一定要收。这……”
他抬起头,眼里第一次带着点害怕。
“平常他们虽然也送东西,可没送过这些大件啊!这到底怎么了?”
王旭东皱起眉头,一时也想不明白。
这时,苏清晏拉了拉他的袖子。
“弟。”
王旭东低头看她。
苏清晏嘴角翘起,眼里带笑。
“马有才刚才在外面跟我说,他偷听到他爷爷打电话,说什么联合调查组今晚到淮市。”
王旭东瞳孔微微一缩。
“他怀疑和咱们有关。”苏清晏继续道,“我没理他,让他进去学习了。”
王旭东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联合调查组?”
他看了一眼那些家长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王老头忐忑的脸。
“行啊,来就来呗。”
他满不在乎的拉着苏清晏往家走。
王老头跟在后面,心里更是不踏实:“旭东,什么调查组?到底怎么了?”
““爷爷,好事。”王旭东头也不回,语气轻快,“电视台真来了人,你等着上电视吧。”
王老头脑海里轰的一声。
什么担心,什么害怕,全没了。
脑子里就剩下三个字——上电视。
苏清晏边走边小声问:“你不担心?”
王旭东捏了捏她的白白嫩嫩的手:“有什么好担心的?咱俩清清白白,爱怎么查怎么查。”
“走,快回家看看那摩托车长啥样。”
苏清晏心道:东西再多也比不上读者哥哥,读者姐姐们的免费礼物。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送呢?
诶,不对,183mh哥哥送过,要做一块海绵哥哥送过,还有几个哥哥也送过。
……
当他们推开院门时,王旭东和苏清晏脚步顿住了。
好家伙。
本来还算宽敞的院子,这会儿被塞得满满当当。
各种电器箱子摆了一地,东芝彩电、夏普冰箱、双缸洗衣机、缝纫机,全是大件。
米面油堆在墙角,腊肉香肠挂了一排,营养品的盒子花花绿绿地摞着,一看就是精包装的货色。
院子中央的方桌上,摆着两样稀罕物:京八件点心匣子和六必居的酱菜坛子,都是首都来的,包装上还印着“北京特产”四个字。
王玥正站在桌边,手里拎着一兜子东西,傻乎乎地举着。
那是上海那边才能买到的雪花膏,一兜子得有十来盒,另一只手攥着一大包大白兔奶糖,塑料纸在灯光下反着光。
张英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锅铲,脸上表情又惊又慌。
王建国蹲在门槛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堆电器,跟做梦似的。
王老三和王老四正围着那辆铃木踏板摩托车转圈,想摸又不敢摸,嘴里啧啧不停。
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盒不知道什么补品,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见到家里俩宝贝疙瘩回来了,王家人全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开腔。
“旭东,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老太太第一个开口,手里还攥着那盒补品,翻来覆去地看,“这些家长怎么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就是啊,往常送点水果鸡蛋肉就算了,这……”王老三指着那堆电器,“这得多少钱啊?”
王老四在旁边猛点头:“摩托车都送来了,还是铃木的,鬼子进口货!”
王建国蹲在门槛上没动,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要不要收啊?这要是收出问题来……”
张英站在摩托车旁边,用围裙擦擦手,手扶着车把,嘴上说着:“要不……要不咱还是给人送回去吧?”可那手扶着车把愣是没松开,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不舍。
摩托车诶,还是给她的。
王玥把那一兜子雪花膏往身后藏了藏,小声嘀咕:“送回去人家也不收吧……”
王老头这会儿已经从“上电视”的激动里缓过劲儿来,背着手绕着那堆东西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俩孩子面前,板着脸问:“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王旭东笑了笑,正要开口,苏清晏先说了:“收着吧,送回去也麻烦。”
王家人齐刷刷看向她。
王旭东接过话头:“没事,都是学生家长的心意。咱们那个补习班办了快一年,人家孩子成绩提上去了,心里感激,想表达一下,正常。”
“可是这也太……”张英指着那辆摩托车,声音都变调了,“这得多少钱啊?”
“钱不钱的不重要。”王旭东走过去,拍了拍摩托车座,“关键是他们说都在纪律部门备案了,说明合法合规,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他看向王老头:“爷爷,你不是一直想上电视吗?这事儿啊,跟这个有关系。”
王老头精神一震:“上电视跟这有什么关系?”
王旭东没细解释,只是笑了笑:“明天你就知道了。”
苏清晏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别卖关子了。”
王旭东这才正经道:“省里今晚来人调查我们中考成绩,这些家长消息灵通,提前知道了,送东西是表示心意,就是不知道这么短时间这些东西他们从哪弄的。”
“等调查结果出来,咱家这店、这补习班,还有爷爷你,都得露脸。”
王家人面面相觑。
王建国终于从门槛上站起来,声音有些慌:“调,调……调查?”
苏清晏疑惑的问:“爸,他们想怎么调查就怎么调查呗,你担心什么,我们成绩摆在这里,真的假不了。”
这时王老头在一旁忽然开口:“别担心调查组,他们要是敢弄虚作假我收拾行李卷就去首都上访。”
顿了顿,他大手一挥。
“东西都挪屋里去,摩托车推我屋,明早我骑它买油条去!”
张英:“啊?”
王旭东和苏清晏对视一眼,都笑了。
……
晚上十一时许,联合调查组进驻淮市。
夜色已深,但没人提休息的事。
车队直接驶入市委招待所大院。车门打开,调查组成员鱼贯而下,有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有人揉了揉眼睛,但没有一个人往房间走。
“先上个厕所,十五分钟后餐厅集合,吃点宵夜。”带队的同志看了看表,“吃完立刻工作。”
十五分钟后,餐厅里稀里呼噜地喝完几碗热粥,啃了几个馒头,调查组全员又鱼贯而出,登上等候在门口的面包车。
第一站,王旭东和苏清晏户籍所在地派出所。
派出所里灯火通明。
所长、教导员、户籍警全部在岗,桌上一字排开厚厚几摞档案材料。他们下午就接到通知,一直等到现在。
调查组推门进来,没寒暄,没客套,直接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