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事情大了
十一天后,市里封闭阅卷点。
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公安坐在传达室里抽烟,他们的任务是禁止阅卷老师走出这个大门,其他人要进来必须有完整手续。
今天是试卷拆封录分日。
几个大办公室里阅卷老师忙碌不堪,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没人说话。
长条桌上摊着两份试卷,每份五张,从第一科到第五科,整整齐齐码着。
招生办主任手里拿着那两份都快被看出窟窿的语文试卷,眼睛盯着作文那一页,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教育局局长靠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已经满了。
监察组派来的那个干部抱着胳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也往那两份卷子上瞄,时不时的他还观察众人的表情。
阅卷领导小组组长低头喝茶,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发现。
各科阅卷大组长分坐两侧,一个个跟老僧入定似的,谁也不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招生办主任又拿起那份语文试卷,翻到作文那页,看了第三十遍还是第五十遍,然后抬起头,声音干涩得跟砂纸磨过似的。
“作文……真不能扣分?”
语文阅卷小组长撇了一下嘴,没接话,扭头看向旁边。
语文阅卷大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是全市语文学科的权威,当了二十年教研员,阅过的卷子能堆满一间屋子。
她抬起头,把眼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搁。
“一分都扣不了。”
“标点符号都没错一个,怎么扣?”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这话我说的,我负责,我签字。”
招生办主任咽了口唾沫,又把卷子翻到前面。
“那阅读理解……”
“也扣不了。”
语文大组长打断他,眉头微微皱了皱,像是有点不理解他在纠结什么。
“我说老周,”她看着招生办主任,“你老盯着扣分干什么?”
“这……不扣分,那就全科都满分了啊!最关键的是,他们才七岁,周岁六岁,这还是全省统一卷,要上报省里,这怎么报?七岁全省第一么,嘿。”
招生办主任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他心里激动吗?
激动,怎么可能不激动?
这是他们淮市教育水平先进的体现,就是……就是考生年龄太小了啊,报上去就不是教育水平先进的体现了,而是教育水平惊悚的体现。
所以他激动中带着忐忑,这种事他没经历过,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情。
想了想,他又看向政治阅卷大组长,然而,他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对方给硬邦邦的撅回去了。
“你别看我,扣不了,一分都不会扣,我说的,我负责,我签字!”
接着,数学阅卷大组长表态:“能加分吗?最后一题苏清晏用了五种解法。”
英语阅卷大组长皮笑肉不笑地说:“扣不了。”
物理化学也跟着摇头,看向招生办主任的眼神就像看蒲志高。
招生办主任笑的比哭还难看。
语文阅卷大组长把眼镜戴上,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试卷。
“老周,你要说这话……好,就算我昧着良心,硬给它扣个一两分,那又怎么样?”
“那不还是全省第一吗?”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她往后一靠,声音缓下来,但那股子斩钉截铁的劲儿一点没减。
“你倒是给我找找看,其他市能不能找出比这俩孩子分数高的?你找出来,我请你吃饭,请你全家吃饭,你丈母娘的太奶奶我都请。”
招生办主任闻言想骂人,我这也不是为了大家好吗。
窗外有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教育局局长终于把烟掐了,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这是好事,王旭东和苏清晏学习成绩怎么样我们也清楚,事先局里也有心理准备他们考的好,就是没想到他们全部考满分,这是有点……”
“但好事就是好事,省里信不信是他们的问题,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密封他们的所有试卷写报告,大家一起签字,上报市领导。”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安静的会议室里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那您快写啊!”
招生办主任第一个喊出来,嗓门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物理化学阅卷大组长看他眼神彻底变了,果然是蒲志高。
“就是,快写,我第一个签字!”阅卷领导小组组长跟着站起来,手里的钢笔已经拔了帽。
“什么你第一个,我来!”监察组那位也不端着了,往前凑了凑,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钢笔。
会议室里彻底热闹起来。
刚才还闷头抽烟喝茶的一屋子人,这会儿谁也不绷着了。
什么局长级别比自己高,什么开会要守规矩,去他的。
这种淮市教育史上开天辟地的大事,他们是亲眼见证的人,由不得他们不激动,不兴奋。
“我干了一辈子招生工作,头一回见这阵势!”
“两个七岁孩子考满分,比第三名多了三十七分,这话说出去谁信?”
“不信也得信,卷子就在这儿摆着!”
教育局局长被围在中间,手里握着笔,看着这帮激动得跟孩子似的老家伙,忽然有点想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张空白的报告纸,又抬起头,扫了一圈那些举着笔等他写完的人。
“你们让我写,也得给我两分钟想想怎么措辞吧?”
“想什么想,我说你写!”语文阅卷大组长张口就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打好腹稿。
“在1984年全市中考统一封闭阅卷工作中,经评卷教师严格评阅、复核组多次校验、纪检组全程监督、阅卷点领导小组集中审定,确认两名考生——王旭东(7岁)、苏清晏(7岁)——各科成绩均为满分。”
“成绩真实有效,程序合规完备。现将有关情况专报如下。”
……
马领导接到教育局局长亲手送过来的报告,还有装在密封袋里的试卷,脸上乐开了花。
好,好啊!
他激动得连自己孙子考得怎么样都顾不上问,拿着东西就往外走,越走越快,最后干脆小跑着往市老二办公室去。
秘书刚要通报,马领导已经推门进去了:“领导,向您汇报个好消息……”
“真的?快给我看看!”
市老二接过报告扫了一眼,又翻开那叠试卷看了几页,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二话不说,拉着马领导就往外走。
“走,找老大去!”
马领导被他拽着,脚步踉跄了一下,心里却更热了。
这事,大了。
市老大正在和人谈话,门突然被敲响,还没等回应,老二已经推门进来了。
“领导,有急事。”
老二把报告和密封的试卷往桌上一递。
市老大接过来,先扫了一眼报告,然后翻开试卷,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着看着,脸色也变了。
不是难看,是激动,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光。
他放下试卷,抬头看向老二和马领导,声音都带着颤:“确定?全都满分?”
“确定。”马领导点头,“阅卷点层层复核,纪检全程监督,卷子就在这儿,错不了。”
市老大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这是大事。”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立刻通知在家的班子成员,十五分钟后开会,这件事必须上会讨论。”
老二转身就走。
老大又拿起那两份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报告,嘴角慢慢咧开。
“七岁……两个七岁……”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全是笑意。
窗外,秘书已经跑着去通知人了。
十五分钟后。
小会议室里,淮市班子成员全部到齐。
没人迟到,他们眉宇间的喜气藏不住,有人嘴角咧着,有人眼睛亮着,有人坐下又站起来,就为了多看两眼正在传递的试卷。
这在平常是根本不能出现的情况。
试卷在一双双手里传递,每一张都被看了又看,翻过来倒过去,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真是满分……”
“这字写得,比我写的都好看。”
“七岁啊,我家那孙子七岁还在和泥巴呢。”
“你孙子?我孙女也七岁,刚会背乘法表。”
低低的笑声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没人嫌烦,都在等。
等所有人传阅完。
老大坐在首位,手里也拿着一张试卷,已经看了三遍了。他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可眼角那几道褶子,比平时深了不少。
最后一个人终于把试卷放下了。
老大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都看完了?”
众人点头。
老大把手里那份复印件往桌上轻轻一放,开口定了调子。
“这是咱们淮市教育史上的大事。不,不只是淮市,全省、全国,都少见。”
“两个孩子,两个满分,全部七岁。成绩真实,程序合规,纪检全程监督。刚才老二和老马把试卷和报告送过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不敢信,看完了,信了。”
“这种孩子,不是哪一家的,是咱们全市人民的骄傲。培养好了,将来能为国家做大事。”
他往后靠了靠,声音沉下来,但那股子喜气还是从话里往外冒。
“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个意思,宣传要跟上,教育局要拿出方案,两个孩子的生活、学习、成长,咱们要管起来,已经做到的必须加强。不能让他们受委屈,也不能让他们被捧杀。”
“别的市要是知道了,得得红眼病。”
会议室里,笑声终于压不住了。
然而有个领导没笑。
他端着茶杯,眉头微微皱着,等笑声落下去才开口。
“我认为,暂时不能宣传。”
众人看向他。
“咱们首先要做的,是怎么让省里相信这不是舞弊案。”他把茶杯放下,“两个七岁孩子,中考满分,全省第一。要不是我早就知道他们的情况,换我也不信。”
笑声彻底停了。
在座的都是老机关,这话一出口,谁都明白分量。省里接到报告,第一反应绝不会是“咱们出了两个神童”,而是“淮市的卷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要不然这大卫星怎么放出来的?
众领导不笑了,微微沉思片刻,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起来。
“试卷流转过程要捋清楚,从保密点到阅卷点,每一环都不能漏。”
“监考老师的证明要有,同考场考生的证言也要有。”
“这两个孩子的档案,从出生到现在,越细越好。”
“还有他们家的社会关系,有没有人能接触到试卷。”
一条一条,越说越细。可说着说着,有人苦笑起来。
“咱们都没经历过这种事,没经验啊。”
旁边人接了一句:“有经验就好了,有经验说明这种天才隔几年就出一个,国家早就实现四个现代化了,可这……哎,怕是百八十年也碰不上第二回,我反正活不到再看见这种天才的岁数。”
会议室里又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感慨。
也就是远在美国流浪的系统不知道,知道的话得嘲笑,格局小了。
会议持续了大概一小时。
会后,各部门立刻动起来。
公安最先行动。
从试卷押送到淮市开始,所经路线、存放地点、保管流程、交接人员,全部调取记录,该签字的签字,该拍照的拍照,时间精确到分钟。
接着,王旭东和苏清晏所在考场的监考老师被要求写报告。
两位老师详细描述了开考前十分钟当众拆封试卷的过程,并签字画押。
两个考场的考生也被逐一找到,每人都在证明材料上签字,证明那两个小不点没有作弊,也做不了弊,因为他们就是考场里分数最高的,想抄差生的都没得抄。
更别提数学和英语考试,这俩孩子早早就交卷了。
这一点,全场考生都能证明。
同时,王旭东和苏清晏的档案被调取。他们来淮市之前在哪儿居住、上没上过学、表现如何,这些在东北的经历直接打电话到甘河、哈尔,电话接通后全程录音,一字一句录下来。
王家所有人的信息也被汇总。
王老头、老太太、王建国、张英、王老二三四、王秀兰、王玥,他们的社会关系、工作单位、有无前科、能不能接触到中考试卷,一条一条过。
甚至连大丫二丫的信息也被调查。
向阳小学那边,刘校长和相关老师一起写报告,详细述说王旭东和苏清晏在校一个多月的情况。
他们入学考试的试卷、在校期间每天做的试卷,全部汇总装袋。
淮中、师专、医院、街道,全都派人去调查取证。
行政单位对某件事认真起来,效率是没话说的。
也不知道总共派出了多少人,总之下午三点前,有关王旭东和苏清晏的所有资料全部汇总完毕。
材料堆在会议桌上,比一个成年人的身高还高。
市老大和老二没敢耽误。资料全部装车,公安押送,他们亲自带队,直奔省城。
而这时候,王旭东和苏清晏还什么都不知道。
俩人正坐在家里看电视。
王老头一高兴,托关系从上海买了台20寸的进口彩电,花了两千九。这会儿正放着动画片,苏清晏看的目不转睛,王旭东偶尔瞄一眼。
晚上六点,市老大和老二带着资料来到省政府某间会议室。
他们来之前已经汇报过了,所以这会儿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分管教育的副省长、教育厅厅长、教研室专家、监察部门的人、公检法的人,还有几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先生,一看就是省里有名的学科权威。
淮市老大坐下,把材料和试卷递过去,开始汇报。
说实话,省里接到淮市的汇报时,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七岁孩子中考满分?这不是天方夜谭是什么?
会议室里这帮人,什么样的天才没见过?可七岁,满分,全省第一,这几个词搁在一起,怎么听怎么觉得假。
第二反应就是:如果没开玩笑,那绝对出舞弊案了。
要严查。
要彻查。
可淮市领导这阵仗,又不像开玩笑。市里一二把手亲自来,公安押送材料,试卷原封不动带过来,要是假的,他们以后还想不想干了?
或者说就想进去啃窝头,所以跑这自首来了?
副省长接过试卷,一页一页翻。翻完语文翻数学,翻完数学翻政治,越翻越慢。
旁边几个专家早就凑过来了,老花镜戴上,脑袋挨着脑袋,盯着那些卷子看。
“这字……”
一个老专家指着作文那页,声音有点飘:“这字是七岁孩子写的?”
淮市老大点点头:“他们在学校的作业,试卷,都在这里,随时鉴定笔迹是否一致。”
另一个专家正在看数学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起头:“最后一题,全省平均分不到三分,他拿满分。这解题步骤……我教了三十年高中数学,让我写也就这样。”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副省长把卷子放下,看向淮市老大:“你们做了哪些核查?”
淮市老二接过话,把一下午的工作一五一十汇报了一遍:试卷流转全程核查、监考老师和同场考生签字证明、他们原居住地那边电话录音调档、学校、医院、街道逐家取证、王家所有人社会关系排查……
他指了指堆在旁边那摞比人还高的材料:“所有资料都在这里,随时可以查阅。”
副省长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那几个专家。
一个老专家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我刚才看了这孩子的作文,题目是《时代给我带来了欢乐》,写的很好,没有一个错别字,没有一个病句,标点符号一个没错。”
他顿了顿。
“内容我就不说了。你们自己看吧。”
他把卷子递过去。
副省长接过来,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没说话,把卷子传给旁边的人。
一份卷子,在会议室里传了一圈。
没人说话。
最后,副省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材料留下,我们连夜看,并马上派出调查组,我任组长。”
他看向淮市来的两个人,目光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