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夜话
车子在长宁区那条安静的马路尽头停下来,铁门缓缓打开,梧桐树光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陈书记下了车,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灰色外墙的老式花园洋房,目光从拱形窗户移到屋顶的烟囱,又落到花园里那几棵修剪整齐的桂花树上。他点了点头,
父母已经从屋里迎出来了。父亲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脸上带着一种老友重逢的笑意,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陈书记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另一只手顺势搭在陈书记的胳膊上,握了好一会儿没松开。“亲家公,路上辛苦了。”陈书记也握住他的手,“不辛苦,车很稳。”两个老人就站在那里,握着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先松手,话不多,但那种老哥俩才有的默契都在那几秒的眼神里了。
母亲站在台阶上,身上系着围裙,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亲家公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陈书记笑着应了一声,松开父亲的手,跟着往屋里走。
客厅里暖意融融,陈书记把大衣脱下来递给王卫东,里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领口平整。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墙上挂着陈文琪绣的十字绣,茶几上摆着果盘和一壶刚泡好的茶,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开了,橘红色的花朵在冬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亮。一切都是家常的样子,没有刻意铺排,但处处透着妥帖。
陈文琪去房里把小书瑶抱了出来。书瑶快一岁了,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头上扎着一个小小的辫子,竖在头顶像一株刚出土的嫩芽。她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看着满屋子的人,不知道他们在高兴什么,但看见大家都在笑,她也跟着咧开了嘴,露出两颗小米牙。
陈书记站在楼梯口,看着陈文琪怀里那个粉嘟嘟的小家伙,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没动。陈文琪走到他面前,把书瑶往前送了送,“书瑶,看这是外公”。小书瑶伸出了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身体往前倾,做出了一个要抱抱的姿势。陈书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伸手把外孙女接过来,抱在怀里。他抱得很小心,一只手臂托着孩子的腰,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书瑶被他抱过去以后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摸到鼻梁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摸到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手指缩了一下,又伸出来接着摸。陈书记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当外公的人才有的那种又软又糯的语调,是他跟任何人说话都不会用的语气。“书瑶,外公来看你了。”
母亲和张阿姨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灶台上的火就没熄过。凉菜摆了四碟:海蜇头、熏鱼、四喜烤麸、白斩鸡。热菜陆续上来,红烧肉、清炒虾仁、响油鳝糊、糖醋排骨、毛蟹炒年糕,最后端上来一锅腌笃鲜,砂锅盖子掀开,热气腾腾,咸肉和鲜肉的香味混着笋的清香,弥漫了整个餐厅。
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陈书记坐在主位,父亲坐在他左手边,王卫东坐在他右手边。陈文琪抱着书瑶坐在王卫东旁边,静萱和书恒挨着母亲坐。母亲最后一个落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着酒杯站了一下,“亲家公,欢迎你回家过年”。陈书记站起来,端起酒杯跟母亲碰了一下,“亲家母辛苦了”。两个老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意里带着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以后沉淀下来的通透和安然。
父亲不爱说话,但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他端着酒杯跟陈书记碰了一下,两人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父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陈书记碗里,“尝尝这个,秀兰的手艺,比去年又进步了”。陈书记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确实是,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母亲在旁边笑着说“亲家公你别夸她,她经不起夸”,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怎么都收不住。
静萱和书恒是桌上最活跃的。静萱端着饮料杯非要跟外公碰杯,碰完了还要说一句祝酒词,“祝外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说完自己先干了,饮料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脸都红了。书恒在旁边起哄,端着杯子站起来,“我也要跟外公碰杯,祝外公越来越年轻”。一桌子人全笑了,陈书记笑得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伸手摸了摸书恒的头,“这个祝酒词好,外公收下了”。
书瑶坐在陈文琪怀里,看着一桌子人推杯换盏、说说笑笑,也跟着凑热闹,拍着小手“啊啊”地喊。陈文琪用筷子蘸了一点鱼汤送到她嘴边,她咂巴了两下,眼睛亮了,伸手要去抓桌上的筷子。王卫东赶紧把那盘清炒虾仁挪远了,书瑶够不着,瘪了瘪嘴,又拍着桌子“啊啊”地叫。陈书记笑着从盘子里夹了一小块白斩鸡,去掉骨头,用手撕成更小的碎肉,轻轻送到她嘴边。书瑶张开嘴吃了,嚼了嚼——虽然她还没有几颗牙,但嚼得很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仓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