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亲人
时间一晃,就到了八零年年末。王卫东的鬓角添了几根白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二十多年前在黑市上跟人拼命时一样亮,只是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那时候是求生,现在是求稳。
这天在市里开会,大礼堂坐得满满当当,各区县、各委办局的一把手全到了。会议冗长,内容繁复,各部门一一汇报,王卫东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钢笔搁在本子旁边,听得很认真,偶尔记几笔。散会的时候,人群从各个出口往外涌,有人在走廊里寒暄,有人递烟,有人低声交谈。王卫东正准备往外走,市委书记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卫东,走,到我办公室坐坐。”书记的语气不像是谈工作,像是在跟熟人话家常。王卫东点头,到了办公室,杨书记给他倒了杯茶,王卫东双手接过来搁在桌子上,等着书记开口。
书记也没绕弯子,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着他。“陈书记那边,中央已经定了。调他进京,任中央政法委书记,兼中央保密委员会主任。”书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卫东脸上,似乎想从他表情里读出点什么。王卫东面色平静,微微点了点头,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动,甚至连茶水都没有晃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好事,这是组织对老书记的信任”。
书记看了他两秒,两人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王卫东起身告辞。书记送到门口,握了握手,叮嘱了一句“回去替我给陈书记带个好”,王卫东应了。
从市委大院出来,司机已经把车停在台阶下面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没有让司机马上开车。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外滩建筑群在薄雾里只剩模糊的轮廓。他闭了一会儿眼。岳父晋升副国级,这件事他确实早就知道——不是从内部文件上看到的,是在未来那部手机里,在那些已经发生过的历史资料中。所以当书记亲口告诉他时,他心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时间到了”的笃定。
晚上,家里的电话响了。陈文琪接的,听见那头的声音,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带着那种只有在父亲面前才会有的撒娇和依赖。“爸爸!你什么时候到?……真的?太好了!那我们在家等你!”挂了电话,她转过身,脸上的笑意从嘴角溢到眼角,又从眼角漫出来,洒了一屋子。她快步走到王卫东面前,几乎是跳着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雀跃,跟平时那个温婉沉稳的她判若两人。“卫东,爸说过段时间要来上海,跟咱们一起过年!”
王卫东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妻子,见她高兴得眉眼都弯了,四十岁的人了,开心起来还像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知道了,你坐下来慢慢说,别蹦。”
父母一听亲家要来,反应比陈文琪还大。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一个劲地问陈文琪“你爸啥时候来?明天?后天?还得多长时间?”问了一遍又问一遍,问到第三遍的时候陈文琪忍不住笑了,说“爸,还没定具体日子,定下来我第一时间告诉您”。父亲点点头,坐下来,屁股挨着沙发又站起来了,走出去站在院子门口往巷口看了一眼,好像陈书记下一刻就能出现在那里。他是想自己这个老棋友了。那段时间陈书记住在家里的时候,老哥俩每天下午都要杀几盘,从楚河汉界杀到日头西斜,棋盘上的厮杀比谁都狠,棋盘下的话比谁都少,但那种默契是多年老友才会有的。
母亲更实际,第二天一大早就开始收拾房间。三楼朝南那间最大的客房,床单被褥全换了新的,窗帘拆下来洗了,晒了一下午,收回来时带着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床头柜上摆了一束绢花,大红的牡丹,看着喜气。她又去百货商店买了新毛巾、新牙刷、新拖鞋,整整齐齐码在卫生间里。王卫东说“您别忙了,又不是外人”,母亲手里拿着抹布擦着窗台,头都没抬,“不是外人才要收拾好呢,亲家难得来一回”。
静萱和书恒姐弟俩也凑热闹。静萱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说话做事利落,颇有几分当年大妹的影子。书恒也上了小学,个头蹿得快,瘦高个,跟王卫东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鼻梁挺直,眉目清秀。两个人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到母亲跟前问“外公什么时候来”。静萱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书恒在旁边嘟囔着“我都好长时间没见外公了”,姐弟俩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叠在一起,像两只抢食的小鸟。
腊月的上海,大街小巷都是过年前的气息。虽然老百姓的日子还谈不上富裕,但比起那十年动乱和刚拨乱反正头几年,已经好得太多了。物资供应比以前充足,买东西不用排那么长的队了,弄堂口卖年货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卖年糕的、卖腊肉的、卖炒货的、卖春联年画的,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孩子们是最兴奋的。他们在大街小巷里追逐打闹,兜里揣着几分钱买的鞭炮,时不时扔一个出去,炸得“啪”一声脆响,惊得路边晒太阳的老猫一激灵。家家户户的窗户都擦得锃亮,有的人家已经在门口贴上了春联,红纸黑字,笔迹虽不太工整,那份喜庆却是实在的。
街头弥漫着各种香味。炸肉圆的油香、蒸年糕的米香、炒瓜子的焦香,混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里飘散,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勾出心底对过年的盼望。行人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一种紧绷了一整年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的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