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撬开

陈峰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很轻微，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他椅子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两根，食指和中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像在捻什么东西。

王卫东继续说下去，把他的每一步行动、每一次转换身份、每一个接头地点，像铺地砖一样一块一块铺在他面前。有些陈峰知道专案组能查到，有些他以为永远不可能有人知道。七八年在虹口区发展的一名下线，七九年秋天在码头仓库见过一个人，八零年初在黑市上大量囤积粮票和货币为某次行动做准备——那些细节太小了，小到当事人都快记不清了，可王卫东说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陈峰的眼睛不再看白墙了，慢慢移过来，落在王卫东脸上。不是审视，是重新认识，之前他或许把这个人当作一个运气不错的公安干部，现在他发现不是运气的问题。

王卫东把最后一段说完，停了下来。他微微侧了侧头，语气从念档案切换成了谈条件，平稳，不生硬，像在跟一个还有得谈的人商量事。“如果你现在老实交代，把上下线联络方式和预谋策划的事件全部说清楚，我可以为你争取宽大处理。坐几年牢，出来了还能过日子。你要是还像刚才那样装糊涂、不配合，面临什么结局不用我多说，你比我清楚。”

他重新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侧面。“生死怎么选，你自己看着办。”

陈峰闭上眼睛。预审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白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他闭着眼睛坐了很久，久到王卫东那根烟又抽掉了一半。然后他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硬是没挤出来。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语调里那种笃定和松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疲倦。

“我说。”

王卫东按下录音机的开关，红色的指示灯重新亮起来。他把老吴叫了进来，拿起笔录纸和钢笔，一句一句地记。陈峰交代了上下级联络方式、潜伏人员的代号和接头地点、近期正在策划的几起行动。包括袭击王卫东那次——谁下的指令，怎么定的点，用的什么车，事后怎么善后，全说了。

王卫东问道“运输队那个司机的妻子和孩子，去哪儿了？”

陈峰低下头看着自己铐在扶手上的手指，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只说了四个字。语气平淡，平淡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处理掉了。”

王卫东手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死死地压在胸腔里，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拿起笔记本看了一眼，合上。他站起来，出了预审室。

走廊里老孙还在等着。王卫东把材料递给他，“连夜审，把上下线的名单全部挖干净。天亮之前，把人提出来，我要全部起底。”老孙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抬头，“他全撂了？”王卫东没回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朝走廊尽头走了几步。老顾跟老孙对视了一眼，拿着材料快步走进了预审室。

门关上了，里面传来翻纸页的声音和陈峰低沉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