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人情世故

这年头，在黑省这片地界，鱼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呼兰河就在边上，沟沟坎坎里也全是泡子。真想吃鱼，拿个柳条筐或者抄网，在水边随便划拉几下，就能弄一脸盆柳根子、葫芦籽。哪怕是想要大点的鱼，下个地笼也就是了。

再说了，这年头缺油少盐的，鱼肉又腥，做起来费油，吃多了还容易反胃，远没有猪肉来得实惠。为了吃口鱼，花好几块钱买张还得经常修补的破网？

大家都穷得叮当响，这账算得比谁都精，谁也不当那冤大头。

孙大福举着渔网的手有点发酸，脸上的笑容也快挂不住了。

这可是他上任后的第一把火，要是这就冷场了，传出去多难听？而且上头没准过两天就下来检查工作，要是看见这一堆破烂还没处理完，那印象分不得大打折扣？

“那个……要是嫌贵，咱再降点！”

孙大福咬了咬牙，心一横：“两块五！两块五总行了吧？买回去补补就能用，过年捞条大鱼也算是添个菜！”

底下依旧是一片死寂，连咳嗽声都没有。

李默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台上尴尬的孙大福，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八十年代农村最真实的写照。哪怕是一分钱，那也得掰成两半花。对于这种不能直接变现、又不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大家的理智简直令人发指。

孙大福急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刚才最为豪横的李山和李梁身上。

“咳！”孙大福把渔网往桌上一扔，语气里带了几分不点名批评的意味，“有些同志啊，刚才那是大手笔，又是马又是驴的，这一到了支持集体工作收尾的时候，咋就往后缩了呢？这觉悟还得提高啊！”

这话虽然没点名，但在场谁听不出来是冲着谁去的？

李山是个老实人，脸皮薄，一听这话，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下意识就要低头。

李默却轻轻碰了碰老爹的胳膊，又给旁边的二叔递了个眼色。

他太清楚这里头的门道了。

这就是基层的人情世故。孙大福这是在找台阶下，也是在向刚发了财的大户索要一份面子。

这两张破网值钱吗？一文不值。

但这两张破网代表的是新屯长的面子，是他在上级面前的政绩。

为了这点小钱得罪现管的屯长，不划算。相反，花点小钱帮领导解了这个围，以后在屯子里办事，那就是一路绿灯。

这就是懂事。

李默压低声音，快速说道：“爹，二叔，这网咱买了。给他个面子，以后好办事。”

李山还在那心疼钱，刚要嘟囔，李默又补了一句：“一共也没两块钱，就当给驴买个嚼子了。”

听到这话，李山才算是松了口气，有些不情愿地举起了手。

“既然没人要，那我们家收了吧。”李山闷声说道。

孙大福一听这话，那表情瞬间就多云转晴，简直比看见亲爹还亲。他生怕李山反悔似的，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喊道：“好！还是老李家觉悟高！既然这样，那我也不矫情了，这一堆也不分大小了，一块钱！全都归你们！”

旁边的李会计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赶紧把账本一合：“行！就这么定了！李山家，渔网两套，收两块钱！”

“那个，二弟啊……”李山转头看向李梁，“这网我也用不过来，咱俩一人一套吧，一块钱你也出得起。”

李梁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觉得这一块钱那是扔水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但看着侄子那笃定的眼神，还是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行吧行吧，一块钱买堆烂线，回去还能绑个黄瓜架子。”

随着这两块钱的入账，大队部里那股子紧绷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孙大福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冲着李家父子的方向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这眼神里包含的内容，可比那两张破渔网值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