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7章 攻击
大虫嘴里翻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闷雷。
那声音在喉咙深处转了几圈,硬是没漏出半点声张。
它是山里的新王。
新王抢地盘、立威风,靠的是比老山王更狠的牙,还有更毒的脑子。
建国后外头那些大锯、拖拉机把林子边上蹚得不成样子,能在这几百里深山老林里活到四五百斤的,没一个是只长肉不长脑子的蠢货。
刚才那最后一眼,它瞧见了那截枯木。
枯木上糊着泥,味儿也杂。
但那截枯木的轮廓,在风停的那一瞬,死得太硬了。
山里的死物是软的。
烂树、干草、碎石头,顺着风吹都在动,都在顺着大山的势躺下。
唯独那截枯木,硬邦邦地横在那里,顶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刚硬气。
那是人的骨头撑起来的硬。
大虫用带倒刺的舌头抿了抿嘴角上的野猪血,琥珀色的眼珠子里那两道竖瞳,像两把刀子一样在夜色里剜着赵山河退走的脚印。
它没追。
它知道那两脚兽手里有硬家伙。
刚才那硬家伙上的铁腥味和火药引子味,虽然隔着泥巴和羊皮袄,还是顺着开化后的湿土,一丝丝传进了它的鼻孔。
能在山里活命的,不光猎人会算计。
畜生也会看势。
大虫回过头,一记闷爪拍在旁边那头残破的大公猪身上,倒拽着那截沉甸甸的死肉,再次无声地沉进了更深的荆棘丛里。
今晚,它吃肉。
明天,它要在这片林子里,把那个敢跟它对眼的两脚兽,活活耗干。
……
赵山河带着黑龙,已经退到了老松坡背面的一处石砬子底下。
春山的夜,冷得能冻碎人的骨头。
黑土坑里的烂泥一到了后半夜,就得结上一层薄薄的碎冰碴子。身上的烂泥壳子要是现在不弄下来,等明儿一早,这层皮能直接把身上的肉粘着扯下来。
“趴下。”
赵山河把老式栓动猎枪架在两块石头中间,枪口依旧朝着下风口,保险没关。
他用那把开山刀的刀背,开始在自己身上“当当”地砸。
干透的黑泥块子像碎瓦片一样往下掉,砸在石头上碎成一地渣子。
黑龙蜷缩在他脚边,浑身还在打着细微的摆子。
这猎犬刚开化时那股子傲气,今晚被那头大虫一屁股坐了个干净。它现在连鼻子都不敢往外探,只顾着把脑袋往赵山河的羊皮裤腿里钻。
“出息。”
赵山河骂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饼子,用开山刀一刀劈成两半。
一半塞进自己嘴里,用大火牙硬生生嚼着,嘎嘣嘎嘣直响。
另一半,他直接扔在了黑龙鼻尖上。
“吃。”
“吃饱了,明儿个还得靠你这畜生去当晃子。”
黑龙抽了抽鼻子,叼起那块带着人汗味和泥腥气的饼子,伸出舌头卷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就生咽了下去。
赵山河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右手始终没离开五六式半自动的枪柄。
他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那两只半圆形虎耳朵转动的画面。
“听风……”
“这畜生在测我的气。”
赵山河在心里暗暗盘算。
他在靠山屯打了一辈子猎,见过护食的狼,见过记仇的瞎子,唯独没见过这么沉得住气的年轻公虎。
它不光是在找食,它是在学着怎么当山王。
老猎人带徒弟,常说一句话:不怕狼掀房,就怕虎带智。
一头会听风、会反埋伏、甚至在杀完猎物后第一反应是排查四周反常动静的大猫,在山里就是个活阎王。
这一枪,明天要是打不着咽喉,红星厂的那几台德国机床,他就真得拱手送人。
苏联专家伊万诺夫要的,是完整的皮。
不是用五六式上半自动扫出来的筛子底。
“咔哒。”
赵山河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老猎枪的机匣,冰冷的钢铁温度顺着指尖传进心里,让他狂躁的心思一点点沉了下去。
明天。
不能在沟底和它缠斗。
沟底水汽重、灌木密,那是大猫的天下。它那身黄黑相间的条纹扎进灌木里,三十步外亲爹娘都认不出来。
得把它往亮堂地方引。
往老松坡那片断崖上引。
断崖地势高,风向单一,只要守住上风口,这畜生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在空地上过一遍。
那就是唯一的射界。
赵山河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半壶冰冷刺喉的烧刀子,灌了一大口。
火辣辣的酒劲顺着喉咙炸开,把浑身的寒气和酸麻硬生生压下去半分。
他拍了拍黑龙的脑袋。
“明儿个,看你的命硬不硬了。”
黑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把身子蜷得更紧了。
夜,越来越沉。
老林子深处的咀嚼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只有穿堂风刮过乱石缝的声音,像是有无数个死在山里的老鬼,在黑夜里一下一下地磨着尖牙。
……
天刚蒙蒙亮。
雾气还没从老林子的沟底返上来,整座春山都笼在一片青灰色的死寂里。
赵山河睁开眼,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拍了拍身上的碎冰渣子,站起身,把那把老式栓动猎枪拎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