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宴清川
  宅子不大,前后三进,青砖铺地,墙角种著几丛竹子。竹叶上掛著雪,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穿过前院,进了正厅。正厅的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掛著一幅中堂,画的是扬州瘦西湖的五亭桥,笔墨清润,不像是市面上买来的匠人画。落款处写著“清川学画”四个字,字跡跟画一样清瘦。
  老头让陆维楨和钱四在厅里等著,自己进了后堂。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堂的门帘一挑,出来一个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瘦高个,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袖口挽著,露出两截瘦长的手腕。脸上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不大,但亮,像两粒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手里拿著一块湿帕子,正在擦手指上的墨渍,显然刚才在后堂写字。
  “我就是晏清川。”他站在八仙桌前,目光在陆维楨和钱四脸上各停了一息,“丁元启的信,我前天收到了。东西呢?”
  陆维楨从腰间解下包袱,放在八仙桌上,解开死结。七本官册,蓝布封面,四角包著皮纸。一本一本码在桌上。
  晏清川拿起最上面一本——景和二十四年。他没有翻,先看了看封面上的標籤,又看了看书脊上的编號,然后才翻开第一页。常平仓的进仓记录,刘广才的画押,朱红色的官印。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著,像在数著什么。翻完一本,放下,拿起第二本。景和二十三年。再翻。景和二十二年。
  翻到景和二十一年那本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停在那块褐色的血跡上。血跡已经干透了,渗进纸纤维里,变成一小片不规则的印子,像一枚模糊的印章,盖在“常平仓”三个字的旁边。
  “这是血。”
  “是。”
  “谁的?”
  “我的。”
  晏清川抬起眼皮看了陆维楨一眼,没说什么,把那页翻过去了。七本帐册全部翻完,用了將近一个时辰。钱四在太师椅上坐不住了,屁股挪来挪去,但不敢出声。陆维楨站在桌前,一动不动。
  晏清川把最后一本帐册合上,抬起头。“景和十八年到二十四年,常平仓帐面上共存粮十二万石。实际出仓六万八千石,剩余五万二千石——这是帐面上的。但霍老六的出货记录上写的是,从景和十八年到现在,从常平仓运出去的粮,光他一条船就运了將近两万石。常平仓的粮不止霍老六一条船在运。刘广才自己经手的,薛季昌的人经手的,还有別的船家。实际出仓的数目,至少是帐面出仓的两倍。”
  他把帐册码齐,手掌按在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
  “也就是说,常平仓现在实际的存粮,不是五万二千石,是——”他停了一下,“最多两万石。差了十万石。十万石粮,按市价每石三两银子算,就是三十万两。这还只是粮价。灾年哄抬粮价的利,还没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