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求您
  后半夜了,乾清宫东侧的值房里还亮著灯。那光从高窗里透出来,昏黄,微弱,在浓郁的夜色里,像一点未熄的余烬。
  进宝踏著满地月光走到门前时,脚步顿了顿。廊下守夜的小太监早已得了吩咐,垂著眼皮替他推开门,又悄无声息地退到阴影里。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刘德海坐在太师椅上,灯影只照亮了他半张深紫蟒袍,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过分宽大,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吞没。
  袍子上的金线绣纹依旧华丽,在灯光下幽幽地反著冷光,可裹在里面的那具躯干,却像一株失了水分的枯木,乾瘦,佝僂。
  自从冬猎回来后,进宝就没来见他。小半年过去,刘德海似乎更老了。不仅是容顏的苍老,更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无数心计一寸寸蛀空后的腐朽气息。
  进宝在门口极轻地唤了一声:“乾爹。”
  里面没有应声。刘德海垂著头,胸膛几乎没有起伏,仿佛一尊僵冷的木雕。
  进宝动作不停,恭敬地躬身进去,反手带上门。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一声。他走到屋子中央,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儿子给乾爹请安。”
  这一声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德海这才极缓地抬起眼皮,像是从某种深沉的倦怠里被拽了出来。他浑浊的目光在进宝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辨认一件许久未见的旧物。脸上忽然绽开一个过分夸张的、近乎热烈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东宫的进宝公公嘛!”他的声音嘶哑,带著一种年老体衰的滯涩,却努力拔高了调子,像戏台上粉墨登场的丑角,“什么风把您这位贵人吹到咱家这破地方来了?真是蓬蓽生辉啊!”
  那笑容掛在乾瘪的脸上,像一张粗糙的、尺寸不合的面具,底下真实的冰冷和审视,却从眼角的皱纹里、从冰冷的眼底深处,一丝丝渗出来,寒浸浸的。
  进宝没有起身,反而將身子伏得更低。声音从底下传来,挤满了諂媚与驯服:“乾爹別恼,儿子知错。不是不来看您,实在是前阵子……伤了身子,险险捡回条命,这才將养好,立刻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