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从湘南到成都
  因为是顺风顺水的原故,等第二日天亮,他们已经在湘水上驶过二百里,看见汨罗江岸了。行至此地,王真觉得自己已经走过了第一道关,即將向北进入洞庭湖中,一时大为放鬆,然后思念起屈原来,他效仿儒生,徐徐吟诵道:“沧浪盥足缨,椒兰醉楚臣。美政寻何处?渔书洲中人。”
  进得洞庭湖后,天上忽然下起大雨,风波渐大,船只也由顺流改变为逆流。但好在这里的战爭气息尚不浓郁,民间也未知晓开战的消息。湖上还有正常捕鱼的渔民,岸边也有临时的集市。王真等人在这里稍作补给,打听周边的情况,岂料得知一个坏消息:江州参军陶侃已经率先开进巴陵,正在严格检阅所过行人船只。
  巴陵是北上大江的必经渡口,走水路不可能绕过去。王真知道陶侃为人谨慎细心,自己不大可能瞒过他,於是立刻改变决策,对隨从道:“我们舍船,改走陆路!”三人当即舍了船,凿沉在一处芦苇盪內,而后找当地的集市买了六匹马,从南平郡內走陆路西行。
  南平郡內其实也不容易走,此处是应詹治下,应詹虽然以仁政闻名,但肃军整纪也是毫不留情,因此治下管察同样极严。但因为应詹与杜弢相熟的缘故,王真对应詹的底细也是一清二楚。他沿路遇到关卡,就拿著在湘南俘获的刺史文书,声称自己是应詹的妹婿,有紧急军报要呈送巴东太守。这个谎话他说得信誓旦旦,毫不脸红,加上身上也有一股官气,守关的士卒不敢多查,就放他过去了。
  这使得他一路畅通无阻,从安南县一直走到夷陵。路过江陵时,他们发现对岸的江陵城內,大批人马正在渡河,楼船幡旗猎猎,人员往来如云,压迫力极强,显然是正在为进军湘州做准备。这威势让他们目眩良久,只能暗自祝福湘南的同胞好运。
  等抵达夷陵以后,江汉平原便走尽了,接下来的儘是山路。隨著一路西行,陡峭的峡谷如刀削斧劈般拔地而起,一道道山峰如同绵延的巨蛇,縈绕著朵朵青云。因此,山路更是狭窄崎嶇,就连马匹攀行也倍感吃力。好在此处距离湘州已经较远,没有人再提防他们,王真只需要扮做行商,便足以在绿水青山中正常穿行。
  但还有最后一关要过,那便是江关与白帝城所在。此处已经是晋室与蜀汉的前线,其余的关卡可以放鬆,但唯独此处是无法放鬆的。而且此地地势险要,想要绕开此处,需要在山林绕很长一段路,山中丛林密布,不见天日,一两人极可能迷路,白费时日。而想要正面通过关卡,那寻常的话术与骗术都起不了效果。王真思来想去,只有一招,那就是趁著夜黑,摸黑泅渡过去。
  这並不是个轻鬆的事情,毕竟此地多有礁石,暗流湍急,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捲入乱流,溺死於水中。但除此以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这一夜,他们將衣服脱得只剩一件犊鼻裤,然后用牛皮包了行李,飘在水上,小心翼翼地绕开岸边的篝火与影子。王真的水性最好,他就在最前面开路,一面强行稳住水中的身体,一面注意著岸边的篝火与人影。
  不得不说,即使早有预料,但他们还是低估了此处暗流的强度,一个又一个浪花打在身上,人的身体很快就感觉到冰冷与麻木,他们不得不多次找不易发现的芦苇丛,在其中歇息恢復气力,然后再次入水。一连在水中熬了近两个时辰,王真忍不住在心头暗骂,既是骂自己愚蠢,竟然来吃这份苦,也是不知此行还能否成功,竟连带著对遥不可见的汉王也有了几分怨懟。
  迷迷糊糊间,他们终於穿过了白帝城。此时已经有一名隨从失踪了,另一名则两腿哆哆嗦嗦,好似隨时会瘫倒在地。但他们不敢长时间歇息,柱了根树干继续往西走。无论如何,他们总算闯过了这最后一关,正式进入巴蜀了。
  接下来的路,捨弃了马匹,也没有船,王真只有靠自己的两条腿行走。他没料到这里还有一些困难,因为两军长期对峙的缘故,周遭的居民都被迁走,继而形成了一道长达两百里的无人区。但王真身上的乾粮已经吃尽了,草鞋也坏了,身体更加乏力。他们只能將行李的牛皮割了裹在脚上,强忍著腹中飢饿,继续沿著险峻的山路往南走。
  一连走了两日,两腿都快麻木了,脚底也磨出了许多血泡,可还是没有赶到临江。就在王真几乎已经感到绝望之际,他终於遇到了一个外出採药的猎人,有这个好心人分给了他们食物,又为他们引路,王真终於抵达了临江城。
  自此以后,一切就变得一帆风顺了。王真先是进了江州,见到了江州都督张光,张光听说王真是湘州来的蜀人流民,极为惊讶,他详细地向王真询问了其前来的过程,得知王真遭遇的种种艰辛以后,非常感慨,讚嘆道:“王君智勇双全,大概算得上是张騫一流的人物了。”
  而张光所不知道的是,王真也对沿路所见感到非常意外。他在江州见到过的部队,是他见过纪律最严明的队伍,精神饱满,不仅上下融洽得如同一家,而且百姓们对士卒们也毫不惧怕,甚至还有士卒与百姓们一起屯田垦荒,与在荆、湘的晋军截然不同。他看得出来,有些士卒不是蜀人,可依旧得到了本地士民的拥戴,这是杜弢都做不到的,他仍旧不能制止流民与本地百姓的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