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爭论
  陈景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楼下匆匆走过的学生,“我想说的是,真正的天才,从来不会按照我们设定的標准路径成长。他们像野生的灵芝,长在悬崖峭壁,长在腐木幽谷,而不是我们精心培育的温室花圃。”
  他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我们这套选拔体系,能筛出百分之九十九的优秀学生。但可能恰恰会漏掉那百分之一最特別、最纯粹、也最脆弱的天才。”
  李长青忍不住接话:“赵院长,您没亲眼见到那孩子。他看数学的眼神……像饿极了的人看见粮食。那不是功利性的『我要考高分』,是纯粹的对知识本身的渴望。他能从三维空间直觉地跳跃到四维的自由度问题,这种几何直观,很多博士苦练十年都未必有,他在数学上的天赋无与伦比。”
  张秉文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著肖宿昨天的解题思路:“我这里记录了他解研究生试题的路径。他绕开了题目设定的复杂泛函框架,从一个更基础的希尔伯特空间性质出发,构造了一组巧妙的正交序列。这种思路,不是教出来的,是天生的空间直觉。”
  赵启年沉默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作为行政领导,他必须权衡风险。要考虑的也很多,破格录取可能带来的非议、培养失败需要承担的责任以及其他学生的对教育公平性的质疑……
  但內心深处,那个二十多年前也曾痴迷数学的青年赵启年,正在轻声说话。
  “就算天赋是真的,”赵启年终於再次开口,语气软了些,“心理问题呢?李教授说他几乎不与人交流,从小被当作『怪胎』。”
  他想了想,“而且,我们也得考虑到从贫困山区到京大附中,这中间的差异,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承受吗?”
  “这正是『弹性管理』的意义。”陈景明显然深思熟虑过,“我们不为他设计標准路径,而是为他量身定製路径。让他大部分时间在京大学习,每周去附中两天,上必要的通识课,参加集体活动。我们配备专门的心理老师,但不过度干预,有时候,给天才最大的尊重,就是给他孤独的权利。”
  周文斌苦笑:“陈主任,您这是要把我们附中变成『学籍託管所』啊。”
  “是『孵化器』。”陈景明纠正道,“一个保护特別种子安全发芽的微型生態。文斌,你记不记得,二十年前附中也有个特別的学生,沉迷物理实验差点炸了实验室,所有人都说要开除。是你力排眾议保下来,后来那孩子去了mit,现在是凝聚態物理领域的新星。”
  周文斌怔了怔,记忆被唤醒,神情柔和下来。
  赵启年长嘆一声,翻到方案书的最后一页:“费用预算这部分,『特殊人才培养基金』能覆盖多少?”
  “全额。”陈景明斩钉截铁,“我已经和基金会执行理事谈过。如果不够,我名下的『景明数学奖学金』可以补足缺口。住宿安排在青年教师公寓,单人间,离数学楼和附中都近。”
  话说到这份上,反对的理由已一一被化解。赵启年与周文斌交换了一个眼神,终於,赵启年拿起钢笔,在《会议纪要》签字页上,缓慢而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