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 大公报上的「一民」
  《绣春刀》前传开始连载的第三天,茶楼里的热闹劲儿比过年还足。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帽子压得很低,围巾裹住了半张脸。面前一壶乌龙,一碟花生米,茶已经喝了两泡,顏色淡了,他也没叫伙计换。他今天不是来喝茶的,是来听反应的。
  “丁修居然是戚家军后代!”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把报纸拍在桌上,声音大得整个二楼都听到了,“戚家军!抗倭的戚家军!那个痞子、敲诈犯、嘴里没一句正经话的丁修,居然是戚家军的后人?”
  对面的人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摇头晃脑的。“李少將这手玩得绝。你想想,戚家军,那是精锐中的精锐,后来被朝廷遣散,很多人在江湖上漂泊,后代沦落成什么样都有。丁修变成那样,不是他天生坏,是这世道把他逼的。”格子衬衫不服气:“再逼也不能敲诈自己师弟吧?”对面的人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没看第一部吗?丁修只是想让丁显离开锦衣卫,只是他不知道正確的作法,所以一直在伤害丁显。但心是好的。”
  角落里一个戴瓜皮帽的老人放下茶杯,插了一句嘴:“丁显——就是靳一川的原名——也是戚家军后代。两兄弟,一条根。一个做了锦衣卫,一个在江湖上混。你们说,这写的是武侠吗?这写的是命运。”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討论。沈逸川坐在角落里,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心里有些欣慰。他写丁修是戚家军后代,不是为了让读者同情他,是为了让读者明白——没有人天生是坏人。丁修的痞气、无赖、敲诈勒索,是他活下来的方式。一个被朝廷拋弃的军户后代,在那个年代,除了把自己变成一个混蛋,还能变成什么?有人懂了,有人还没懂,但至少他们在想。
  一个读者翻完《绣春刀》连载,顺手拿起当天的《大公报》。他翻了翻,忽然“咦”了一声。“这里有个新栏目,『军统秘闻』,署名『一民』。你们看看。”他念了几句,旁边的人凑过来看。沈逸川也拿了一份《大公报》,副刊的版面不大,但標题很醒目——“军统秘闻·戴笠与他的左右手”,署名“一民”。他扫了一眼开头,手指顿住了。
  “戴笠身边的几个重要人物,各有所长。有的精於行动,有的长於情报,有的善於揣摩上意。毛人凤属於最后一种。他在戴笠面前永远是一副谦卑恭顺的样子,但背地里,他的手比谁都狠。”
  沈逸川把这行字看了两遍。不是小说的写法。小说会写“有人说”,会写“据说”,会写“传言”。这里写的不是据说,是“是”。直接肯定,没有商量余地。这是亲歷者的口吻。他继续往下读,越读越心惊。文章里描述的军统內部细节、人物关係、事件经过,与他在军统时期的记忆高度吻合。不是吻合,是一模一样。写毛人凤的那段,写戴笠死后军统內部爭权的那段——每一件他都知道,每一件都是真的。
  这不是小说,是回忆录。文风扎实,不煽情,不卖弄,像一个人在灯下慢慢地、一笔一划地记下自己记得的事。细节具体到日期、地点、人名,视角是一个军统高层亲歷者,坐在办公室里看那些人、那些事。这种文风,他见过。在后世,在某一本他读过的书上。
  沈醉。他在心里默念出这个名字。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沈醉回忆录》,那些文字跟眼前这篇文章如出一辙。不是模仿,是同一个人写的。沈醉在功德林里——沈逸川因为受某部电视剧的影响,误以为沈醉现在在北京功德林呢——用铅笔,在粗糙的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然后这些字被送到了香港,登在了《大公报》上,署名“一民”。一民,一介平民。沈醉,你已经不是军统的少將了,你是一个坐在铁窗下写字的平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化开。
  心里默念了一句话:“沈醉,你胆子不小。”
  邻桌的茶客也在討论“一民”。
  戴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镜框,把那篇文章又念了一遍。“这个『一民』肯定是军统老人,跟李少將一样。看到李少將写小说出名了,他也开始写了。但他没有李少將的文笔,乾脆直接將军统內幕给透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