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门
  门是死的。
  至少看起来是。暗沉近黑的金属,不反光,像把周围赤金色的“光液”都吸了进去。门很大,立在“矿石山”脚下一个天然凹陷里,半嵌在堆积的金属残骸和流动的光液之间,顶部几乎够到山体那些淌著“光液”的孔洞。门扉紧闭,严丝合缝,门板表面那些缓缓流转的赤金光纹复杂得让人眼晕,看久了,魂儿都像要被那些纹路吸进去,跟著一起转。
  烬在“看”。
  它离得不算近,隔著一片相对清澈的、赤金色涌动的“水域”,还有水底那些横七竖八、锈跡斑驳的金属残骸。水流(如果这粘稠缓慢的涌动能算水流)带著光液特有的、冰冷的燥意,一阵阵扑在它覆满厚重锈层的躯壳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剥落下一些新附著的、顏色更浅的锈屑。胸口核心的搏动,和那扇门后传来的、更深沉的呼唤,一下一下,撞在它那冰冷的意识上,清晰得发疼。
  怀里的“麻烦”又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无意识的痉挛。烬低下头,锈跡斑驳的臂甲箍著那个用躯干和手臂圈出的、密不透风的“囚笼”。墨尘的脸埋在他胸前甲冑的凹陷里,只能看见一点凌乱黑髮和惨白的后颈。但刚才那一下抽搐,是实实在在的。还有,眉心那点光晕,搏动的频率,似乎和门后呼唤的节奏,重合得越来越紧密了。
  麻烦。
  烬重新抬起覆盖著厚重锈层的头颅,火焰眼窝锁死那扇门。门没动,光纹依旧流转,规律得像心跳。水底那些金属残骸也静静地趴著,被赤金“光液”映出狰狞扭曲的影子。除了水流声,除了它自己胸口核心滯重的搏动,除了怀中“麻烦”那几乎不存在的呼吸,这里死寂得嚇人。
  但“感觉”不对。
  不是“君主之心”那种暴怒狂乱的“活”,也不是“锈海”上方瀰漫的、粘稠的死亡沉淀。是另一种东西。更冷,更硬,更……“空”。像走进一个打扫得过於乾净、却处处留著使用痕跡的、废弃了万年的巨大工坊。空气里有陈旧的金属味,有冷却后的能量迴路的焦糊味,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巨大齿轮在遥远地底缓缓嚙合的、规律的震颤感。
  这震颤感,正从脚下传来,从周围的水流中传来,从那些锈蚀的金属残骸深处传来。很轻微,但源源不绝,和门扉上光纹流转的节奏,隱隱应和。
  烬动了。它没直接冲向那扇门。而是缓慢地、极其谨慎地,开始沿著这片相对清澈水域的边缘,横向移动。覆满锈层的脚(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沉重地踩在水底细腻的、混合了金属砂砾和暗红色锈粉的“地面”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小截,带起一小团浑浊。它移动得很慢,火焰眼窝不断扫视著前方、左右、上下,尤其是水底那些姿態各异的金属残骸。
  它绕过半截斜插在“地面”、锈出一个大洞的、疑似某种管道或炮管的东西。避开一片坍塌的、由无数细小金属构件铆接而成的网状结构,那结构里卡著几具早已锈成空壳的、形態怪异的小型骸骨。越过一道横亘在“地面”、表面布满整齐切割痕跡的、巨大的金属梁。
  隨著移动,视角变化,那扇门和它所在的“矿石山”凹陷处的全貌,也一点点展露出来。
  门並非孤零零立在那里。在它两侧,紧贴著凹陷的岩壁(或者说“矿石山”体),矗立著两尊巨大的、同样锈蚀严重的、人形的……东西。
  不是雕像。是某种构装体。大致是人形,有头,有躯干,有四肢,但比例怪异,关节处是复杂的球状或齿轮状结构,早已锈死。躯干上布满了规整的凹槽、孔洞和断裂的接口,一些接口里还垂落出早已僵化、如同乾枯藤蔓般的、材质不明的线缆。它们的“手”是某种多功能的工具组合,一边是巨大的、布满齿痕的钳爪,另一边是尖锐的、带倒鉤的探针,如今都裹在厚厚的、暗红髮黑的锈壳里。它们的“头”是光滑的椭圆体,没有五官,只在正面中央,有一个纵贯的、已经黯淡的赤金色晶条镶嵌的缝隙,像是独眼,又像是观察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