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龙抬头·玄铁令
  丙午马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江城的雨从昨夜便没停过,细密的雨丝裹著料峭的春寒,黏在青灰色的柏油路上,晕开一圈圈暗哑的水痕。老城区的巷弄深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墙根处的青苔吸饱了水汽,软乎乎地贴在斑驳的砖墙上,偶尔有几滴顺著檐角坠落,砸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惊起几只缩在墙角避雨的麻雀,扑棱著翅膀钻进更深的巷子里。
  巷尾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修表铺,木门被雨水打得半湿,掛在门楣上的褪色布帘隨著风轻轻晃悠,帘穗上的水珠连成串,滴滴答答地落进脚边的铁盆里。铺子里昏黄的白炽灯亮著,光线被蒙著薄灰的玻璃罩滤得柔和,堪堪照亮不足五平米的操作区,其余的角落,都沉在朦朧的暗影里。
  主凡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红木修表凳上,指尖捏著一把细如牛毛的镊子,正低头专注地摆弄著一块拆开的机械錶。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工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乾净的手腕,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著常年握工具养出的薄茧。
  他的侧脸轮廓很乾净,眉骨微挺,睫毛很长,垂眸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樑挺直,唇线偏薄,肤色是常年待在室內的冷白,却因偶尔接触户外的风日,添了几分浅淡的麦色。只是那双眼睛,藏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太多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有当他的镊子精准地夹起一枚芝麻大小的齿轮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专注。
  墙上的老式掛钟滴答作响,秒针一下一下地挪动,像是在数著这铺子里凝滯的时光。主凡的动作极慢,却极稳,每一次镊子的开合,每一次螺丝刀的旋动,都精准得如同精密的仪器。他已经在这间修表铺里坐了三年,从十八岁接手父亲留下的这家老店,到如今二十一岁,江城的雨下过无数场,他的日子,便也像这修表的齿轮一般,日復一日,重复著拆表、修表、装表的流程。
  铺子里的陈设很简单,靠墙的货架上摆著各式各样的旧錶,有的錶盘上刻著精致的花纹,有的表壳已经氧化出斑驳的铜绿,每一块都蒙著薄灰,却透著岁月的沉淀。操作台上摆著大大小小的修表工具,放大镜、镊子、螺丝刀、油壶,整整齐齐地排列著,像是被精心编排过的仪仗。
  窗外的雨还在下,巷子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踩著湿漉漉的青石板,带著几分匆忙,很快又消失在巷口的拐角。主凡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指尖的镊子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昏黄的灯光,落在铺子门口的布帘上。
  布帘被风掀起一角,外面的雨雾顺著缝隙钻进来,带著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於江城老城区的味道。
  那是一种带著金属冷意的檀香,清冽中透著沉鬱,像是寺庙里供著的老香,却又比寺庙的檀香更添了几分凌厉。
  主凡的指尖微微一顿,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终於泛起了一丝涟漪。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镊子,直起身,伸手拿起放在手边的白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將指尖的薄茧彻底遮住。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对著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著那缕突如其来的檀香:“进来吧,雨大,別淋著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布帘被轻轻掀开,一道身影撑著一把黑色的油纸伞,缓步走了进来。
  伞面是老式的油纸伞,伞骨是乌木的,伞面上绘著暗金色的云纹,雨水顺著伞沿滑落,在地面上积成一小滩水。来人穿著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衣摆垂到脚踝,被雨水打湿的边角贴在地面上,却丝毫不显狼狈。她的身形纤细,撑著伞的手骨节分明,戴著一双黑色的丝质手套,指尖泛著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