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重生
  陆为民在自己的格子间坐下,身体嵌进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里,耳朵听著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关於家长里短和针头线脑的閒聊,內心却感到一种巨大的疏离和焦灼,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膜,將他与这个世界隔开。
  他是个重生者。
  他的灵魂来自三十多年后,亲眼见证了这家曾经辉煌的、拥有近万职工的国营大厂,如何在市场经济的浪潮衝击下逐渐僵化、衰落,最终在九十年代末破產重组,无数像他父亲、大哥一样的工人下岗买断,生活陷入困顿的淒凉景象。
  社会也在这三十年间发生著天翻地覆的变化,个体户、乡镇企业、南下打工潮……机会一次次涌现,又一次次从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手边溜走。
  他的人生轨跡也从一名看似安稳的国营工人,变成下岗人员,不得不四处奔波。
  他跟著老乡去南方的建筑工地打过工,也在老家摆过夜市摊子,最后年岁大了,体力差了,还是託了老关係,回到已经改制后的钢厂,干些出力气的杂活,勉强餬口。
  那样困顿、被动、被时代浪潮推著走的人生走过一次,就让人刻骨铭心地知道,当年他不应该那样隨波逐流。
  不说要抓住多少机会,成为多么了不起的人物,但最少,也要奋起博一次,这样的人生,到老时才能少留一些“如果当初……”的遗憾。
  他也清楚地知道,就在此刻,1985年的春天,在南方,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乡镇里,正有多少未来的商业巨子,已经或者正在靠著胆识、机遇,甚至是几分蛮横,开始书写他们的財富传奇。
  而他却只能困在这个一眼就能看到三十年后的退休生活——如果这“三產公司”还能坚持到那时的话——的角落里,无所事事,虚度著这黄金般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时光。
  这种先知般的记忆,带来的不是荣耀和优越感,而是一种无声的、日夜煎熬的酷刑。
  “为民,发什么呆呢?一早上就魂不守舍的。”一个声音打断了他越来越沉重的思绪。
  是他的好友,也是跟他一起在钢铁厂家属院长大的髮小,同样在三產公司“混日子”的张建军。
  张建军凑过来,习惯性地压低声音,仿佛要分享什么秘密:“王头儿刚才找你没找到,让你去废料仓库清点一下那批报废的轴承,说是攒够量了,过几天物资回收站的人来,当废铁处理掉。”这清点废料、联繫处理边角料的活儿,正是三產公司最常见、也最没油水的业务之一。
  提到王主任王全有,陆为民心里就一阵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