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二狗叔的死亡
  接到二狗叔去世的消息后,两人急吼吼地来到了刻道馆,二婶摊坐在展架的下面,靠著架子,抹著眼泪,擦著手里的刻道棍,见沈小棠来时,她才哭出了声。
  死亡对於沈小棠来说是冰冷的朦朧,她搂著二婶,也只是轻声说了冷冰冰的两个字,“节哀”,没有眼泪,儘管她很喜欢和二狗叔在刻道馆相处的日子,也十分感激他帮了很多忙,却在接到二狗叔死亡消息那一刻,只是茫然了一下,那种茫然几乎只停留了几秒,又像窗外的云,一溜烟,就飘远了,沈小棠一边怀疑自己平日里的感性,同时又震惊自己对身边生命消失的冷漠无情。在场的人连同赵长今红了眼眶,掉著大颗大颗的泪粒子,唯独沈小棠,睁著一动不动的又带著不知所措的双眼,张望著周围沉浸在悲伤里的人,任由二婶在她怀里哭了很久。
  二婶说,二狗叔是打算回家卖羊卖牛的,他想把家里的东西处理好,然后回到刻道馆,教小学生唱刻道歌,自上次从乌蒙大草原上的婚礼回来,二狗叔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年迈的老树皮似的脸上,突然浮起红润的年少春光,走起路来,神气矫健,他最喜欢带著小学生们,从刻道馆的前门,绕著展厅一圈一圈地转,一边转一边唱歌,又一边接住每一个哇吱乱叫,像群鸭似的孩子们的问题。
  刻道馆与当地学校合作后,赵长今便將这个工作任务交给了二狗叔,他干得非常认真,也享受这份养老工作,每每沈小棠去刻道馆交接合作的订单,二狗叔总是会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棠棠啊,我家祖祖辈辈一定是烧高香了,托你的福,八辈儿贫农到我这就结束了嘞!”沈小棠总是回敬他一个善意的微笑,临走时会抱一下他,然后再交代一些重要事项,在他重重的打包票回应下,才离开。
  除了刻道馆里的工作,二狗叔总会去外面街道,杵著身子,看城里老头们下棋,他只会唱刻道歌,不会下棋,只是静悄悄地杵在一旁,看老头们爭个你死我活,时间长了,他也会吆喝几声,儘管他依然不懂那些棋子怎么才能吃到对方的棋子,但是吆喝声里,好像他已经会下棋似的,“都说让你下这里了,输了吧,输了吧,犟!”,“哎呦,那一步棋走得不咋的,你看著吧,一定会输的……”不过,他虽然吆喝,却没有下过一盘棋,儘管老头们盛情邀请,他也强硬地拒绝,从未下过。
  一旦老头们不下棋了,閒聊起来,二狗叔一定会眉飞色舞地讲起关於刻道棍的事,他能从年轻时讲到刻道馆,反反覆覆地讲诉他的一生,因此刻道馆也迎来了老年群体的生意。一有空,老头们就会来刻道馆参观那些展架上的刻道棍,看看墙上贴的歷史简介,然后一起做做手工,聊聊家常,偶尔也会在刻道馆门前的玻璃小院,来上一盘棋,或者小酌几杯,最后二狗叔会在眾人的吹捧中將老头们送走,再回头独自一人坐在小凳上,摸出自己那根老旧又充满裂缝的刻道棍,他老了,它也老了。
  沈小棠几次来刻道馆,会瞧见他傴在睡椅上,弓腰侧臥,抱著自己的刻道棍,沉沉睡去。她会拿了厚毯子,轻轻地给老人盖上,打开暖灯,又將小院的玻璃门轻轻地掩上,直到二婶忙完刻道馆里的事,吵著让他进刻道馆睡:“进来躺尸,又在那里躺棺材板板?不晓得天这么冷嘛,不要给棠棠添麻烦!”二狗叔,总会默默地起身,回敬道,“我二天就死,看你喊鬼!”
  几人到达老家时,二狗叔的尸体已被同村老长辈们,抬放进黑么么的棺材里,停放在家里厅堂中间,二婶虽然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却也没有失了倔强的体面,见到来往的宾客,只是耸耸鼻子,將眼泪憋回心里去,客气从容地应付著,好像躺在棺材里面的人,不是她的丈夫,只是个过了几天好日子,又无法安生死去的倒霉鬼!
  这个倒霉鬼二狗叔被人发现时,正奇形怪状地漂在水坝里,那天他去卖牛,最后也没有卖出去,他捨不得那头跟了他一辈子的老牛。在它还在牛场里,卖力地嘬母牛的奶时,就被二狗叔看中,带了回家,从此过上了耕犁耙田的日子,它中途也生过几头小牛,不过这些意外財富,也没有让清贫的二狗叔一家富裕起来。直到某一天,二狗叔觉得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老水牛才感受到,要么道法自然的寿终正寢,要么被屠宰场的屠夫將自己剥皮抽筋,换点尸骨钱,没有体面地死去。好在二狗叔没有让它被屠夫扒皮抽筋,而是牵著从它鼻环那里,延伸出来的老绳子,从年幼时被买的牛场里原路返回,去了它们儘可能去过的地方,直到来到那个终结一人一牛的水坝。
  二狗叔將老水牛隨手放开,在水坝上啃草,水坝以前没有那么多水泥一样的斜坡,现在,它们从水坝上方,大块大的,整整齐齐地砌著,一直斜斜地进入深水里,在水里的那部分,还青幽幽地长满细腻丝滑的青水苔!二狗叔见老牛甩著尾巴啃草,便坐在水坝边儿上,拿出自己的老刻道棍,摩擦起来,他没有再唱他最爱的开亲歌,只是静静地摩擦著,那根即將同他一起泡入水中,变成一滩腐朽的刻道棍,嘴里说著:“哎,姑娘还是不回家,也不晓得这娃儿身上有没有点小用钱,电话也不打一个……”他望著水坝模糊的另一头,思念著城里的女儿,望著望著睡著了,最后一头扎进了水坝里,水里斜坡上的细腻青水苔没有让他再从水里出来过,它们用滑而细腻的青,將他永远地困在了水坝里,老牛哞哞地滑进了水坝,用老牛角顶著他,不过,老牛忘记了自己也只不过是一只风烛残年的,不中用的老东西,早已不是那般在水里来去自如,年轻力壮的水牛!於是两个老东西在水里挣扎了一番,最后一命呜呼!
  葬礼是安排在未来某一个好日子里,寨子里的风俗一般会请老先生去看看合適下葬的土地,沈小棠对这些老地方的风俗一窍不通,只是儘可能地出钱出力,然后冰冷又朦朧地看著一切悲伤顺势而流。
  不过,沈小棠並没有机会茫然多久,在她看到那个最不想看到的身影时,她的茫然瞬间转化为极致的清醒和恐惧!作为同一个寨子的人,不论喜事丧事,都会將平时不必相干的人们,以某种不得不来的理由,聚集到一起。她还是见到了大伯娘一家,不过她很擅长躲避一切让自己感到恐慌的东西,大伯娘一家在的场合,她总有理由地躲著不见他们,儘管大伯娘一家从二婶口中得知沈小棠的存在,並且渴望见到这个阔別多年,事业有成的侄女。而沈小棠总是能从某个角落听到大伯娘像小时候那般,苛责她不懂事,不出来见自家大人。
  在逃避这些让她头疼欲裂的关係时,忙著招呼客人的赵长今,將她这些奇奇怪怪的行为尽收眼底,尤其是听到一个老妇人,拉著二婶的手嚼舌根时,他心里明白沈小棠最好躲避著不出来。
  老妇人的出现,像一个明晃晃的,可以隨时隨地移动的旧伤疤,虽然长在沈小棠的身上伤疤结了痂,甚至已经看不出疤痕,而烙在了她心里的伤疤,早已生根发芽,盘根错节绕满了沈小棠身体里每一根血管,只要他们一出现,沈小棠便血流不止。
  下葬那天,寨子里一些年轻的中年男子帮著抬棺,老家的风俗讲究入土为安,但是下葬的位置让沈小棠十分咋舌,他们要將二狗叔的棺材抬到远在天边崖头上,一处人们口中说的风水宝地下葬,几乎全寨能使上劲儿的劳动力,都去抬棺了,那天阴雨不断,沈小棠看不出哪里是个下葬的好日子,却又只能和二婶的女儿在家,谈论著以后的生计,她决定將二狗叔的女儿安排在刻道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