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大安夜话
  “这个……回太上皇,確有一些……小波折。”武士彠斟酌著词句,儘量说得模糊,“蜀王……前蜀王李恪,在幽州那边,与朝廷有些……误会。”
  “误会?”李渊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朕怎么听说,那小子胆子不小,把突厥的王庭都给端了?还把頡利给逮了回来?”
  “確有此事。”武士彠只好承认,“蜀王……驍勇善战,於国有功。”
  “有功?”李渊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功就好啊。有功,二郎就该好好赏他才是。怎么反倒闹起彆扭来了?”
  这话就有点明知故问了。武士彠额角微微见汗,含糊道:“这个……其中或有隱情,陛下与蜀王之间,许是有些……父子齟齬,朝廷法度……也未尽一致。”
  “父子齟齬?朝廷法度?”李渊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一些,他端起茶碗,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沫,慢悠悠地道
  “当年在晋阳起兵的时候,二郎可没这么看重『法度』。玄武门那会儿,好像也没怎么讲究『父子』吧?”
  这话犹如惊雷,震得武士彠差点从坐垫上滑下去!他脸色发白,连忙低下头,不敢接话。这可是禁忌中的禁忌!太上皇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李渊却仿佛只是隨口一说,並无深究之意,他放下茶碗,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恪儿那孩子……小时候倒是机灵,就是性子有些倔,隨他娘。
  没想到,这股倔劲儿,倒是在北边用上了。嘿,踏破突厥王庭……好傢伙,这事儿,他爷爷我当年想做,都没做成。”
  他咂了咂嘴,似乎回味著什么:“二郎这次,怕是气得够呛吧?他这辈子,顺风顺水惯了,除了……除了当年那档子事,还没在谁手里吃过这么大的瘪。如今被自己的儿子给將了一军,嘖嘖……”
  武士彠偷眼瞧去,只见李渊说著说著,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少许,眼中那抹晦暗的光,竟隱隱透出几分……快意?甚至是幸灾乐祸?
  是了!武士彠猛然醒悟。太上皇退居深宫,看似不问世事,但当年被迫禪位的憋屈,父子相残的伤痛,岂是那么容易淡忘的?
  如今,看到那个逼迫自己退位、风光无限的二儿子,在他自己的儿子手里吃了大亏,丟了偌大的脸面,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太上皇心里,恐怕非但不难过,反而有种难以言说的……舒畅!
  这是一种极其复杂阴暗的心理,属於皇家的、父子的、权力的疮疤下,滋生的隱秘毒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