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四章 红薯年糕(二)
  眼前这位与斜靠著台面含笑立著的那位都是那等不需人將话尽数点透,只开个头,便能领悟之人,自是叫虞祭酒谈起话来觉得尽兴。方才同温明棠一番谈话,一旁的听客却是墨香、汤圆与阿丙三个只顾著盯那红薯年糕流口水的孩子,自是叫虞祭酒有些不尽兴。唔,虽然,这红薯年糕確实味美就是了。
  眼下又来了个能听得懂话的听客,虞祭酒自是一下子来了兴致。
  对面的听客林斐的表现倒也对得起虞祭酒起的这一番兴致,安静的听完虞祭酒的复述之后,便点头,虽面上表情变化不大,只是平静中带了几分思量,可看他那表情,虞祭酒便知他听懂了。
  当然,林斐口中说出的话,也证明了他確实听懂了,且能同虞祭酒以及温明棠將话题谈下去。
  “『大善人』们的嘴確实是不需花钱,没有成本的。自是一张嘴来回折腾,左右不需他们花钱,也没有哪条律法能治这些张口闭口『仁义道德』,真正需要其出力时却是一个子儿都不出的大善人们的罪。关嫂子与子清、子正三人往后的日子好坏也不需他们负责。那担子与责任是子清、子正他们自己的,往后因著大善人们那一张嘴酿出的祸事亦同样是要子清、子正他们自己承担的。不过若是循著他们那一张嘴做事,三人当真费力將日子过好了,『大善人们』又要凑上前来开始邀功了。若是子清、子正他们不理会,怕是背后还要被指责『没良心』,辜负他们当时那一张嘴的教导了。”林斐说道。
  “教导?什么教导?”虞祭酒闻言冷“哼”了一声,说道,“我掌国子监近二十年,难道还能不明白『教导』二字的真正份量?”
  “张口一说,说两句『儿不嫌母丑』,『要认真读书』的大道理的话便叫教导?”虞祭酒哼道,“那我这国子监学堂也不用开了!將学生教的识了字,而后寻个识字的,將那些大道理与四书五经的各式典籍当著所有学生的面诵读一遍。接著便等著,看这些学生自己是否能科考入仕,官运亨通了。对大多数听了这一遍诵读之后,科考没有成名,前途也不好的,便全当没看到,左右这些学生与他们非亲非故的,便是饿死或者犯罪入狱也与他们无关,不消他们负责。便是认真听了他们诵读的四书五经典籍,照本宣科的做事,依旧过的不好的,那也与他们无关,难道还能追究这些大善人的责任不成?可这种与他们无关又不是绝对的,对那种科考入仕,官运亨通了的学生,这些大善人又要主动凑过去,自称自己那一遍诵读居功至伟,全然不提这些学生自己的努力与背后种种机遇了。真箇是全凭一张没有成本的嘴,断章取义的將所有好处与丰功伟绩都往自己身上套!”
  林斐听到这里,也跟著摇头笑了,他抬头看了眼虞祭酒,说道:“祭酒是真名士!”
  要做事,拿手上办的事说话的,哪里仅仅只是他和长安府尹这等做事的官员?哪怕是外人看起来“跳脱於世俗之外”的清流名士,亦是如此。即使是看起来用一张嘴教书育人的国子监祭酒,亦不是光用一张嘴教大道理的先生。
  这世间很多事都是好说不好做的。
  “这世间的『大善人』可不止这一种,”林斐赞了句虞祭酒所言,话题一转,对虞祭酒挑挑拣拣的说起了今日刘家村的一番见闻,他道,“今日我同长安府衙合作办案,走了一趟那山野村落,却是亦同样见了个『大善人』……”
  似“童大善人”这等乡绅饶是连自詡见多了各路山野乡绅的长安府尹都连呼“不曾见过”,更別提虞祭酒了。
  听林斐说那“童大善人”的过程之中,虞祭酒气急之下拍食案的动作都做了不知多少回了。
  虞祭酒是越听越气,那厢的汤圆、阿丙以及小童墨香却是听得似懂非懂,不过虽是未必全然明白这童老爷阴险手腕背后的意义,可那刘家村村民的现状以及那刘家村的阴邪村祠却是听的他们既惧又怕的。
  旁的事未必全然懂,可“人不吃饭要饿死”的道理,以及那饿肚子的感觉,三人还是懂得,懵懵懂懂间听懂了『童老爷將钱吃了,逼人去乞討』的话,顿时嚇的脸色一片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