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八月,濛河之上,耗时三年方才竣工的嘉陵坝迎来了第一次水汛,并稳妥地承接住了这迅猛奔流的河水,化作平静的波流滋养下游平原。
  三年期间,除了修建嘉陵坝,另在往年水势最迅猛处截道分流,与已经被新坝节流过的河水在旧坝汇合,等于是上了双重的保障。
  此事做得漂亮,其中付出的心血也难以估量,朝廷下了嘉表,陈槐斌整饬官服,带领岐州府上下一众在衙前叩首谢恩,红光满面,端得是风光无限。
  他与谭景明在推杯换盏之间探得口风,陛下对岐州一事颇为满意,有意将他调动一番。
  谭景明算得上天子近臣,是金吾卫副使,承蒙於陵信提拔,三年来往来于岐州和奉邺奉差,嘉陵坝由他督造,可见一般。
  这三年里,他对陈槐斌收受贿赂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与陈槐斌称兄道弟,受陈槐斌贿赂诸多,已经是一条绳索的蚂蚱,陈槐斌早拿他当自己人了,对谭景明的话深信不疑,仗着有人遮掩,他行事也越发肆无忌惮,三年里往濛河巡视的次数屈指可数,何况亲临督造。
  他听信谭景明的话,原以为随着嘉表一同前来的还有他升迁的调任书,却不料是问罪书,使者细细罗列了他的罪状四十三条,连同党羽一并入狱,押入奉邺复审。
  这样详细的控诉罪状,不是长年累月的积累,断然是拿不出的,定然是他身边的人反了水,事到如今,他也不敢供出谭景明,也不觉得是谭景明供了他的罪状。
  谭景明收受了他许多贿赂,他若出事,死也会咬着对方不放,谭景明若是聪明些,就该保下他,也是保下自己,他还指望着谭景明周旋,为他脱罪。
  使者另奉於陵信的口谕,嘉赏嘉郡太守文正,擢升其为岐州府州牧。
  泱泱跪拜的人群后,一个不起眼的黑瘦老头猛地抬起了头。
  松松垮垮的官服包裹着他精瘦的身躯,明亮的红色衬托得他更加黝黑粗糙,不似一个郡的太守,反而如同村头老翁,枯瘦的手爪如同干枯的枝丫,褐色的皮肤像敦实的土地,丛生着一条条沟壑。
  文正难以置信,光是陈槐斌落马就已经出乎预料,万万没想到撰升这种好事会落到他头上。
  岐州有十二郡,他只是十二个郡中最不起眼的那个,没有显赫的家世,为人不够机敏,六十岁的身躯也如风中残烛摇曳,不日将熄,他早已习惯默默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州牧一职,他从未奢望过,不管怎么轮,也是轮不到他头上的。
  太阳大得晃人,令他跪着的身躯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