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世道
  风声犹如鬼哭,在原野上发出不停歇的悽厉嚎叫。
  夜色渐深,往营地去的路很难走。
  中原地势低平,並没有山川激流阻碍,但多年的战事摧残下来,旧有的人类改造自然的成果几乎尽数被毁。
  一代又一代人平整出的农田,在洪水或乾旱的侵袭下,碎裂成了高低不平的台地。由道路、陂塘构成的交通网络也荡然无存,一切都回到了原始状態。
  往营地不到半里的距离,傅笙上了两次坡,下了一次坡。有时候双脚沾满污泥,有时候双脚踏处,稀碎的土石簌簌滚落。
  某一脚还踩碎了两根酥烂的骨骼,不知道是人的,还是哪种动物的。
  虽说敌人没办法在夜间通过这片烂地,但將士们还是提前熄灭了几处篝火,只留下军官们烤火的一处,和伤员们休息的一处。
  籍著火光,傅笙看见篝火旁有几个士卒围拢著某个伤者。
  受伤的人他认识,乃是封丘一带的坞主高保愿。
  高保愿早年曾经在大秦天王的军中服役,最近在韦刺史军中顶了个督將头衔。
  兗豫一带的坞主,多半兼有农夫和劫贼的属性。高保愿却是其中极其罕见的正人君子。
  在仓垣周边诸多坞主里,高保愿是唯一一个在青黄不接时开仓放粮的,对手下的军纪也管得非常严,绝不允许他们为非作歹。
  傅笙在本地游荡的时候,还曾替高保愿去追索擅杀百姓的逃卒。他砍了逃卒的头回来,换取了高保愿给的五十个剪边五銖钱。
  可惜战场上刀枪无眼,不会因为你心善就放过你。高保愿在下午的一场遭遇战里身中数槊,当场就成了个血葫芦。这会儿他的脸色,在火光下都没半点红润,纯纯是灰色的,像是砂土一样。
  他看著傅笙说不出话来,显然已经到了最后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