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归途
  说到此处,六叔公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心疼,隨即又趁此机会,替村里的药农们提出了几个扎根在地里的困惑。
  比如偶尔见药叶发黄打卷该如何应对;眼看秋露要重了,是否需多铺些乾草防潮保墒;还有不同节气里,这些药材最容易遭哪些虫害,该如何提前防备。
  赵夫子耐心听完,並没觉得这些农事琐碎,反而让他稍候,转身从身后那排密密麻麻的书架上,熟练地取出一本厚重的《神农本草经》注释本。
  他走到窗前,就著明亮的晨光,手指逐行划过,仔细查阅著。
  片刻后,他结合自己早年游歷时的见闻,一一为陆德寿解惑,言语深入浅出,直指要害。
  “药草与五穀不同,需『三分靠种,七分靠养』。若见叶卷,可用草木灰兑水清喷以去火毒;秋露渐重时,確实要勤换垫草,莫让寒气伤了根脉。”赵夫子讲得细致,六叔公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如获至宝一般,心中对这位夫子的渊博学问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读书人果然是连土里的门道都能看破。
  正事谈罢,六叔公脸上那股子自豪劲儿再也压不住了,他嘿嘿一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稀罕事儿似的,说道:“夫子,还有遭趣事。这次归家赶上『双抢』,川儿这孩子非要去晒穀场盯著。”
  “咱原本怕他吃不得那份苦,谁成想,他顶著大太阳守在那儿,一边挥桿子赶雀儿,一边自个儿在那念叨。我们这些大老粗凑近了一听,好傢伙,这娃子竟然对著那群贼鸟作起诗来了,听著怪有意思的,是这么说的……”
  六叔公清了清嗓子,儘量学著陆川那种斯文却有力的腔调,复述道:“赤日如熔炉,百穀炼真金。莫笑农人苦,满目皆乾坤。”
  赵夫子闻言,原本轻抚短须的手指微微一僵,镜片后的双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惊诧,隨后便是浓厚的兴致。
  他慢慢放下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著节拍,口中低声吟诵著那几句:
  “赤日如熔炉,百穀炼真金。莫笑农人苦,满目皆乾坤。”
  这几句诗,虽说用词直白,没有半点文墨的矫饰,却胜在骨力深沉。
  “炼真金”三个字,把那毒辣的日头写成了一座磨炼意志的熔炉;而那句“满目皆乾坤”,更是跳出了农家辛劳的琐碎,透著一种开阔的胸襟。
  这绝不是一个只会在树荫下背书的学子能想出来的,只有亲手抓过那滚烫的穀粒、在烈日下流过汗,才能在劳作的苦涩中,悟出这一份通透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