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挤牙膏
  沈炼是被脚步声吵醒的。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皮靴踩在石板上,整齐、有力,
  他睁开眼。气孔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是早上了。
  方学渐蜷在角落里,还在睡,嘴里嘟囔著什么,翻了个身,把稻草踢得到处都是。带著一种压迫感,在詔狱的走廊里迴荡,像打雷之前的那种闷响。
  脚步声在牢房门口停住。锁链响了,铁门被拉开。
  “沈炼。魏大人提审。”周奎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两个锦衣卫校尉。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而是一种沈炼很少在锦衣卫脸上看到的东西:敬畏。
  沈炼站起来,腿有点麻,但他没有扶墙。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方学渐一眼。方学渐还在睡,嘴角掛著一根稻草,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笑了一下。
  审讯室的门开著,里面灯火通明。两盏油灯——一盏在桌案上,一盏掛在墙角,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墙上那些水渍和霉斑都看得清清楚楚,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魏良弼坐在桌案后面,面前的桌上摆著笔墨纸砚,还有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他今天穿的是飞鱼服,大红缎面上绣著金色的飞鱼纹,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腰间掛著一柄绣春刀,刀鞘上的铜扣擦得鋥亮。
  但让沈炼意外的是——桌案旁边多了一把椅子。不是之前那种犯人坐的矮凳,是一把正经的、有靠背的椅子,和他之前坐的那把木椅並排放著。
  “坐。”魏良弼的声音比昨天平稳多了,但少了那种审讯者的居高临下,多了一种沈炼很熟悉的东西——商人谈生意时的客气。
  沈炼坐下了。椅子很硬,但比蹲在地上好太多了。
  魏良弼没有急著说话。他提起茶壶,往一只杯子里倒了茶,推到沈炼面前。茶汤是深褐色的,冒著热气,茶叶的清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和牢房里的霉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沈炼没有去端茶杯。
  魏良弼也不在意。他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从桌案下面拿出一份文书,展开,放在沈炼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