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陈阿圆没有读过一天书。
  村里有一个私塾先生,姓吴,留著山羊鬍,穿长衫,走路的时候背著手,像一只踱步的鹅。吴先生的私塾收束脩,一年要三斗米。陈远水拿不出三斗米——他连自家吃的米都要跟隔壁借。
  吴先生倒是来过一次陈家。他站在棚子前面,看了看那条陈远水从缅甸挑回来的扁担,又看了看在柜檯后面踮著脚摆金枣的陈阿圆,捻著鬍子说了一句:“这个女囡眼睛亮,可惜了。”
  陈阿圆不知道什么叫可惜。她只知道自己要做的事太多:看著弟弟妹妹、帮母亲烧火、帮父亲搬货、去山上捡柴火、去溪边洗衣服。
  她的学堂是那间棚子,她的课本是那些虾酱和金枣。
  陈远水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他有一个本事:口算。缅甸那些年,他靠著一副算盘在广东大街站住了脚,华人买货赊帐、缅甸人用椰子换米、英国人给卢比——他心里都有一本帐,从不出错。
  每天晚上,棚子打烊之后,陈远水会把陈阿圆叫到跟前。
  “阿圆,今天卖了什么?”
  “卖了五碗虾酱、三包茶叶、两颗金枣。”
  “多少钱?”
  “虾酱一碗两分钱,五碗一角钱。茶叶一包五分钱,三包一角五分。金枣两颗……”
  “两颗多少?”
  “金枣一颗一分钱,两颗两分钱。一共是两角七分钱。”
  “不对。”
  陈阿圆掰著手指又算了一遍。冬天的夜风从棚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她的影子映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正在长大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