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竹轩对弈，一纸赌约
“竹轩”是一家隐于市区的私房菜馆，以清雅的装修和地道的江南菜闻名。苏婉清选了这里，显然是为了谈话的私密性。
陆辰抵达时，苏婉清已经到了。她坐在一个临窗的包厢里，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几竿翠竹在暮色中摇曳。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长发松松挽起，卸去了白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清晰。
见陆辰进来，她抬眼看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下意识地想确认他气色如何，随即微微颔首：“来了？坐。”
陆辰在她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几样精致的开胃小菜和两盏清茶，茶香袅袅。
“伤口还疼吗？”苏婉清先开了口，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内容却还是关心。
“好多了，不影响活动。”陆辰回答，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脸色不太好，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苏婉清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关心自己。她垂下眼帘，抿了一口茶，才道：“还好。集团事情多，加上一些外部麻烦，难免。”
她没有具体说是什么“外部麻烦”，但陆辰心知肚明，多半与李铭脱不了干系，很可能也包括她正在调查的物流合作方。
服务生开始上菜，都是清淡可口的江南风味，显然是照顾到陆辰的伤情。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口，包厢里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和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气氛有些微妙。他们之间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单独、平静地坐在一起吃饭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很久以前，在苏家老宅那令人窒息的餐桌上。如今换了个环境，少了那些审视的目光，却多了更复杂难言的东西。
最终还是苏婉清打破了沉默，她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眸看向陆辰，直接切入正题：“今天约你吃饭，主要是有两件事。”
陆辰也停下筷子，做出倾听的姿态：“你说。”
“第一件，是关于集团物流合作方的梳理。”苏婉清的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条理，“最近我让风控和审计部门对所有长期合作的物流供应商做了一次深度背调和风险评估。结果发现了几家存在不同程度问题的公司，要么是财务状况不佳，要么是管理层有变动，要么是操作流程存在隐患。”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陆辰：“其中，就包括‘茂远物流’。”
陆辰心头一跳。果然！他面上不动声色：“‘茂远’？我记得他们家规模不小，合作也有几年了，具体是什么问题？”
苏婉清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摘要文件，推到陆辰面前：“这是初步调查摘要。‘茂远’表面上运营正常，但近半年股权结构发生了几次隐秘变更，最终控制人指向海外一个我们无法查清背景的离岸公司。同时，他们近期承接了一些申报品名模糊、目的地不明的特殊货物运输，虽然单据齐全，但结合其突然变化的股权背景，风险很高。”
陆辰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上面列举的数据和疑点，与他前世的记忆碎片以及今天下午林芯儿那看似随意的提醒，惊人地吻合！苏婉清的调查，已经触及到了核心边缘！
“你的判断是？”陆辰放下文件，看向苏婉清。
“我的判断是，立刻暂停与‘茂远’的所有合作，启动全面审计和法务调查，并寻找替代供应商。”苏婉清的语气斩钉截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在目前……不太平的时候。”她口中的“不太平”，显然意指李铭未除。
陆辰内心震动。苏婉清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果决。这份敏锐和执行力，确实不愧是能在商界立足的苏家大小姐。更重要的是，她在这个问题上，展现出了与他一致的警惕性和方向。
【她果然在查，而且查得很深。】 陆辰心想。【是因为听到了我关于李铭可能会利用物流渠道的心声？还是她自己基于商业风险的判断？又或者……两者都有？】
他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我同意。‘茂远’确实需要重点审查。不过，替换供应商需要时间，而且要防止打草惊蛇。李铭如果真和‘茂远’有关，我们突然切断合作，可能会逼他狗急跳墙。”
“这点我也考虑到了。”苏婉清似乎对陆辰能立刻想到这一层并不意外，她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我会让陈默安排，以‘业务调整、优化线路’的名义，逐步减少并转移订单，同时加快对新供应商的背调和导入。整个过程尽量控制在两周内完成，并做好应急预案。”
她的安排周密稳妥，陆辰挑不出什么毛病。他忽然意识到，在应对李铭带来的商业威胁上，苏婉清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暗中提醒和保护的对象，她正迅速成长为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甚至独当一面的盟友。
这个认知让陆辰心情复杂。一方面欣慰于她的成长和两人难得的默契，另一方面，这种默契又加深了他心中的那个疑问——她和林芯儿之间，究竟有没有某种联系或共识？
“第二件事呢？”陆辰收敛心神，问道。第一件事是公事，那第二件……恐怕就是私事了。
苏婉清沉默了片刻。包厢里的灯光似乎都随着她的沉默而暗了一瞬。她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微微有些发白。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抬起头，目光不再回避，直直地望进陆辰的眼睛里。那目光里有决绝，有挣扎，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第二件事，”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是关于我们之间。”
陆辰的心提了起来。该来的，终究要来。
“陆辰，”苏婉清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陆总”，也不是疏离的“你”，而是全名，带着一种正式而沉重的意味，“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是我和我的家庭，用一纸协议和一千万，将你绑在了苏家，也绑在了我身边。”
她顿了顿，似乎需要积攒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这几年，你在苏家过得并不好。佣人的冷眼，我父母的轻视，外界的嘲讽……还有我对你的忽视和冷漠。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以前的我，被骄傲蒙蔽了眼睛，被所谓的家族责任困住了心神，我选择视而不见，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她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悔意，这是陆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她承认过去的错误。他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涩，“李铭的阴谋，一次次针对苏家和我的危机，你一次次挺身而出，甚至差点为我……为我们送了命。还有……”她的目光极快地从陆辰脸上扫过，又垂下，“还有我无意间‘听’到的一些……你的心声。”
陆辰瞳孔骤然收缩！她果然提到了“心声”！这是要摊牌了吗？
苏婉清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自顾自说了下去，语速加快了些，像是在逼迫自己一口气说完：“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苦，很多恨，很多我无法想象的沉重负担。我也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一个人，不是我。”
林芯儿。这个名字虽然没有被说出口，却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我以前不甘心，不理解，甚至怨恨。但最近我想了很多。”苏婉清抬起眼，眼底有微微的红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我欠你太多。这段婚姻带给你的，除了屈辱和束缚，几乎没有别的。而我……我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无法忍受失去你的可能。看到你受伤，我会害怕；看到你和林小姐……我会嫉妒；想到你可能离开，我这里……”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会很难受，很难受。”
这番近乎直白的告白，从一个向来高傲清冷的苏婉清口中说出，带来的冲击力是巨大的。陆辰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设想过许多种摊牌的场面，愤怒的、指责的、冷漠的，却唯独没有想过是眼前这种——带着忏悔、带着卑微、却又带着破釜沉舟勇气的……告白？
“所以，”苏婉清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的夹层里，取出一个淡黄色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陆辰面前，“我给你自由。”
陆辰的视线落在文件袋上，心头猛地一跳。这个大小，这个厚度……难道是……
苏婉清的手指按在文件袋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里面，是一份新的离婚协议。”
尽管有所预感，亲耳听到这几个字，陆辰的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说不清是释然、是解脱，还是……一丝莫名的空落。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吗？以这样一种方式？
“条款我重新拟过，比当初那份更优厚。”苏婉清的声音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细微的颤抖，“除了之前承诺的一千万现金补偿，还会额外转让‘苏氏集团’5%的股权给你，以及市中心那套云栖苑的公寓，也归到你名下。这些，算是我对你这些年的补偿，也是……感谢。”
陆辰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立刻去碰。优厚的条件没有让他感到欣喜，反而让他心中的疑虑和那丝空落感更重。她刚才还在告白，转眼就拿出离婚协议？这转折未免太突兀。
“条件很诱人。”陆辰缓缓开口，目光从文件袋移到苏婉清脸上，“那么，代价呢？或者说，前提条件是什么？”他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尤其是苏婉清亲手递过来的。
苏婉清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她果然了解他，知道他不是会被轻易打动的人。
“没有额外的代价。”苏婉清摇了摇头，“但是，有一个附加条款。”
来了。陆辰心道。
苏婉清将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向其中一行用加粗字体标注的条款，然后将协议整个转向，推到陆辰面前，让他可以清晰看到上面的每一个字。
陆辰低头看去。
条款内容并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砸进他的眼底：
【……若在本协议签署之日起三个月内，甲方（苏婉清）经医疗机构确认未怀孕，则本协议生效，双方依约办理离婚手续，乙方（陆辰）获得上述全部补偿。】
【若在上述期限内，甲方经医疗机构确认怀孕，且经亲子鉴定确认胎儿生物学父亲为乙方，则本协议自动作废，视为从未签署。双方应继续维持婚姻关系，并应本着相互尊重、真诚沟通的原则，尝试建立真正的夫妻感情，共同抚育子女。】
陆辰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几行字上，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三个月……怀孕……协议生效或作废……
这算什么？一场以子嗣为筹码的豪赌？一个用孩子来捆绑婚姻的契约？
荒谬！离谱！却又……精准地击中了他目前处境中最核心的纠葛！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婉清，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复杂难言的情绪：“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苏婉清在他的目光逼视下，脸色更加苍白，但她挺直了背脊，没有退缩：“意思很简单，陆辰。我知道你心系林小姐，我给了你离开的机会，也给了你足够的补偿，让你可以毫无负担地和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