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心墙难越
客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芒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模糊的光痕。陆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才缓缓移动，走到那张仅铺着床垫的床边坐下。
床垫很硬，透着新家具特有的、略显生涩的气息。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这张床垫，别无他物，连个床头柜都没有。这种极致的空旷，倒是和他此刻的心境莫名契合——一片混乱后的荒芜。
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朦胧的暗影。身体是疲惫的，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过度活跃。下午在云栖苑发生的一切，像按下了循环播放键，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闪现。
苏婉清泪水涟涟的脸，她绝望又偏执的眼神，她冰凉颤抖的指尖，还有肌肤相亲时那灼热的、令人晕眩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混合着药效残留的燥热记忆和事后的冰冷现实，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恨她的手段吗？恨。
可恨意之外，还有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滋生。是怜悯？是对“法律妻子”这个身份产生的微妙责任感？还是……对她那番近乎崩溃的、带着血泪的告白，产生的一丝动摇？
陆辰用力闭上眼，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他不能乱，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他需要想清楚，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留在云栖苑，和苏婉清以这种扭曲的方式“重新开始”？这意味着他必须直面她炽烈又极端的感情，必须处理与苏家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必须时刻提防李铭的暗箭。更重要的是，他将如何面对林芯儿？那个他前世亏欠、今生想要守护的女人，难道要因为一场荒诞的“意外”和一份沉重的“责任”，再次被他伤害、被他推开？
可如果离开呢？
就像他对阿杰说的，如果他此刻一走了之，彻底与苏婉清切割，以她现在这种近乎崩溃的状态，以及李铭对她的恨意，她会面临什么？前世的惨剧，会不会以另一种形式在她身上重演？
他重生回来，固然是为了向李铭复仇，为了弥补对林芯儿的亏欠，但同样也包含了阻止苏家悲剧发生的初衷。苏婉清再不对，她罪不至死，更不该被李铭那样的恶魔毁掉。况且，今天的事……他并非完全被动。在药效和混乱情绪的驱使下，他的回应是真实的。这份真实，让他无法像对待一个纯粹的受害者或加害者那样，简单地将她推开。
责任、道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情愫，还有对潜在危险的预判，像几股力量不同的绳索，拉扯着他，让他进退维谷。
楼下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很轻，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陆辰的心像是被那细微的声音刺了一下，有些烦闷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可那声音仿佛能穿透楼板，固执地钻进他的耳朵。
他想起刚才在客厅看到的那一幕。苏婉清蜷在沙发上睡着，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眼角带着泪痕，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那一刻，她身上那种强烈的脆弱感和无助感，是他在前世今生都未曾见过的。
也许……她真的知道错了？真的在努力改变？真的……爱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陆辰狠狠掐灭。不，不能被表象迷惑。她能用下药这种极端手段，就说明她的思维方式和行事逻辑已经出现了严重偏差。这样的“爱”，是占有，是恐惧，是偏执，而不是健康的情感。今天她可以下药，明天谁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
他必须保持清醒，保持距离。给她划清界限，也给自己留下余地。
“给我点时间……”他对着黑暗，无声地重复着这个念头。这既是对苏婉清可能再次逼问的预设回答，也是对自己内心混乱的安抚。
他需要时间，去观察，去判断，去理清这团乱麻。也需要时间，去布局，去应对李铭，去处理他和林芯儿之间那尚未开始就已蒙上阴影的关系。
纷乱的思绪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再由深蓝透出些许灰白，陆辰才在极度的身心疲惫中，意识模糊地睡去。睡眠很浅，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前世雨夜被赶出苏家门的冰冷绝望，一会儿是林芯儿含泪转身离去的背影，一会儿又是苏婉清那双布满血丝、充满哀求的眼睛……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恰好落在陆辰紧闭的眼睑上。他皱了皱眉，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挣扎醒来。
头有些昏沉，身体也因睡在硬床垫上而有些酸痛。他坐起身，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刚过。
楼下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动静。
陆辰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客房里没有他的洗漱用品，他只能用冷水泼了泼脸。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稍振。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衬衫和西裤，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拉开了房门。
走下楼梯，客厅里空无一人。昨晚苏婉清盖过的那条薄毯整齐地叠放在沙发一角。落地窗敞开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草木清香涌进来，吹散了室内一夜的沉闷。
厨房方向传来细微的声响。
陆辰走过去，看到苏婉清正背对着他，站在崭新的灶台前。她换了一身居家的浅灰色棉质长袖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灶台上的小锅里正煮着什么，热气袅袅升起。她手里拿着勺子，动作有些生疏地轻轻搅动着。
听到脚步声，苏婉清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立刻回头。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转过身。
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圈下的青黑依然明显，显然是没睡好。看向陆辰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掩饰不住的紧张。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煮了点粥，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厨房里什么都没有，我早上让附近超市送了点米和简单食材过来。”
陆辰的目光扫过灶台上的小锅，又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上，点了点头：“谢谢。”
疏离而客气的两个字。
苏婉清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振作起来，勉强笑了笑：“那……你先坐一下，马上就好。我还买了点速冻包子，蒸了几个。”
陆辰没说什么，转身走到餐厅，在空荡荡的餐桌旁坐下。餐桌是崭新的原木长桌，光滑的桌面上倒映着窗外的天光和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很快，苏婉清端着一小锅白粥和一小碟蒸好的包子过来了。粥煮得有点稠，包子也因为蒸过了火候，表皮有些塌软。看得出她确实不常下厨，甚至可能根本不会。
“可能……不太好吃。”她把碗筷放到陆辰面前，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边缘，“你将就一下，中午……中午我再想想办法。”
“你也坐下吃吧。”陆辰说。
苏婉清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一丝微光，连忙在陆辰对面的位置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两人默默地吃着早餐。粥确实煮得一般，包子也没什么味道。但谁也没有评价，只是安静地进食，气氛沉默得近乎凝固。
陆辰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时有时无的目光。苏婉清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敢开口，只能借着喝粥的动作，偷偷打量他。
【他还在生气吗？是不是更讨厌我了？我昨晚是不是不该哭？可我控制不住……他现在怎么想的？会不会真的只是敷衍我，随时准备离开？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相信我？】一连串焦虑不安的心声，不受控制地飘进陆辰的脑海。
陆辰拿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几乎忘了，苏婉清能听到他的心声。那么此刻，他内心那些复杂的、混乱的、尚未理清的思绪，是否也会被她捕捉到？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警惕，也让他决定更加严格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想法。
他快速吃完碗里的粥，放下筷子：“我吃好了。今天要去‘辰芯资本’那边处理些事情。”
苏婉清连忙也放下碗：“我……我今天也要回公司。下午……下午爸爸让我回老宅一趟，说是晚上有个家庭聚会，让我们……都回去。”她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观察着陆辰的反应。
家庭聚会？苏正天召集的？
陆辰眉头微蹙。在这个节骨眼上，苏正天突然搞家庭聚会，目的是什么？缓和关系？施压？还是另有打算？
“知道了。”陆辰语气平淡，“时间？”
“说是晚上七点，在家吃饭。”苏婉清说，又补充道，“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跟爸爸说……”
“我去。”陆辰打断她。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他也想看看，苏家那些人，特别是苏正天和苏皓轩，现在是个什么态度。
苏婉清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和欣喜：“好，那……我下午处理完公司的事，过来接你？还是一起从这边过去？”
“我自己过去。”陆辰起身，“晚上见。”
说完，他不再停留，拿起放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径直走向门口。
“陆辰！”苏婉清再次叫住他。
陆辰停下脚步，手握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她最终只是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嗯。”陆辰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将苏婉清失落的目光隔绝在内。
陆辰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看到有几条未读消息。
阿杰：“辰哥，早。物流园那边没发现异常，赵黑龙的人把建材运到了一个正规工地，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生意。另外，沈岩问今天‘博源生物’的操作策略。”
沈岩：“陆总，‘博源生物’今早集合竞价小幅高开，盘口有资金试探，是否按计划持有观望？”
还有一条，是林芯儿在昨晚深夜发来的：“设计稿不急，你先忙。茶馆随时欢迎你。注意休息。”
看着林芯儿那条消息，陆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淹没。她总是这样体贴，不追问，不施压，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给予温暖和等待。
可他……却把自己陷入了如此不堪的境地。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烦乱，先给沈岩回了条消息：“继续持有，关注分时量能和板块联动。有异动随时汇报。”
然后给阿杰回复：“知道了。继续监控赵黑龙，特别是他和李铭还有没有其他秘密联络点。另外，查一下李铭名下或关联方最近有没有新注册的公司，或者异常的资金流动。”
至于林芯儿……陆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简洁到近乎冷漠。
发送出去后，他用力握了握方向盘，似乎想将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对自己无能的愤怒都碾碎。然后，他发动车子，驶离了云栖苑，朝着“辰芯资本”的临时办公室方向开去。
工作，或许能让他暂时忘记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
一整天，陆辰都强迫自己沉浸在工作和股市盘面中。他仔细复盘了“博源生物”的走势，与沈岩讨论了后续几种可能走势下的应对策略；审核了辰芯资本初步拟定的、关于新能源和半导体材料领域的调研计划；甚至还抽空看了林芯儿工作室发来的、新系列设计稿的电子版，并给出了几条专业而中肯的修改意见——当然，是通过沈岩转达的，他暂时没有勇气直接联系林芯儿。
忙碌让时间过得很快，也让他纷乱的心绪暂时得到了控制。但每当停下来，那些困扰他的问题就会重新浮上心头。
下午五点多，阿杰打来电话。
“辰哥，查到了点东西。”阿杰的声音有些严肃，“李铭手下那个马世荣，最近以他一个远房表亲的名义，注册了一家新的投资咨询公司，叫‘鼎汇咨询’，注册资金不大，但注册地址在cbd核心区的一个共享办公空间。我查了那个共享办公空间的租户记录，发现同一楼层还有另外两家小公司，法人代表都是没什么背景的普通人，但注册时间都在最近两个月，而且注册资本来源有些模糊。”
陆辰眼神一凝：“关联交易？还是准备搞多层嵌套，转移资金或进行违规操作？”
“都有可能。”阿杰说，“更奇怪的是，我试图追踪这几家公司的潜在业务联系，发现他们似乎都对……初创的科技型小公司，特别是那些有核心技术但缺乏资金和渠道的团队，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兴趣。有几家我们之前关注过的、很有潜力的苗子，都接到过‘鼎汇咨询’或另外两家公司的接触邀约，条件开得相当优厚，但要求控股或核心知识产权共享。”
陆辰立刻嗅到了阴谋的味道。李铭这是换套路了？从直接吞噬苏氏这样的大块头，转向搜罗有潜力的技术幼苗，用资本快速催熟或榨取价值？还是说，这只是他用来转移视线、或者筹集资金的手段？
“盯紧这几家公司，特别是他们接触的项目和资金流向。”陆辰沉声道，“另外，查一下李铭海外那个家族目前的财务状况，有没有最新的消息。”
“已经在查了，不过需要点时间，海外信息渠道没那么快。”阿杰应道，“对了，辰哥，晚上苏家那个聚会，你真要去？需不需要我安排人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