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二叔登门
林正茂到省城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林北玄一夜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人——当年把他从林家赶出去的二叔。那时候他才九岁,爷爷刚死,二房的人就露出了真面目。林正茂站在客厅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他记了十六年的话:“林家的东西,你一样都带不走。”
他被扔出了林家的大门。
那天也下着雨,秋天的雨,比冬天的雨更冷。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攥着爷爷留给他的那本《针灸大成》,不知道要去哪里。后来他去了福利院,再后来去了巴黎,再后来回了国。十六年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人忘了。
但林正茂的名字一出现,那些记忆就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回来。
他不是恨。
他是不甘心。
第二天一早,林北玄照常去了医馆。
病人已经等在门口了。三个,都是老熟人。他换上白大褂,开始扎针、开方、抓药,一样一样地做,手没有抖,心没有慌。老周在旁边帮忙,偶尔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林北玄坐在诊室里,泡了一壶茶。
茶是新茶,苏倾城上周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清香中带着一丝豆香。他慢慢喝着,看着窗外的巷子。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一只麻雀在屋檐下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老周端着杯子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林队,昨晚的事,书生跟我们说了。”
林北玄没说话。
“林正茂那个人,我以前听说过。”老周喝了口茶,慢慢地说。“正泰集团,做房地产的,省城好几个楼盘都是他开发的。这个人路子很野,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林北玄看着他。“你怕不怕?”
老周放下杯子,笑了一下。“怕什么?我跟着您十几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看着林北玄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当年在巴黎,您一个人单枪匹马闯进那栋楼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跟对人了。”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是啊,十几年了。”老周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回忆什么。“那时候您才二十出头,刚在巴黎站稳脚跟。我被人追杀,躲在唐人街后面的巷子里,是您把我从垃圾桶旁边捡起来的。您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您说了一句话——‘跟我走,有口饭吃’。”
林北玄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跟定您了。”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林正茂要来了,咱就接着。反正不管来谁,我都在您身边。”
林北玄看着老周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老周是粗人,没读过什么书,但这个人认死理——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一辈子不变。从巴黎到江海,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多岁,老周一直在他身边。不是因为他给了老周多少钱,是因为十几年前那个晚上,他在垃圾桶旁边伸出了手。
手机震了。猎豹发来的消息。
【老大,林正茂昨晚住进了王府井酒店,就在林婉容楼下。两个人进了同一个房间,关了门,一直到凌晨一点才分开。期间没有其他人进出。】
【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吗?】
【不知道。房间隔音太好,听不到。但书生查到了林正茂此行的目的——他在省城有一个项目,正泰广场,正在谈拆迁。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这次来,带了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林家的家族协议。具体内容不知道,但书生猜,跟林北玄的身份有关。】
林北玄的手指停了一下。林家的家族协议。跟他有关。
【继续查。想办法弄到那份文件的内容。】
【我试试。】
林北玄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林正茂带了一份跟他有关的家族协议来省城。这说明什么?说明林家内部在讨论他的事。讨论什么?是承认他的身份,还是不承认?是要拉拢他,还是要对付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林正茂不会无缘无故地来。
上午十点,医馆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奥迪。
车子很新,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三十来岁,戴着墨镜,站在车旁边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异常,才拉开车门。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车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五官端正,眉宇之间有一种久居高位的气场,不怒自威。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绿得发亮,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林正茂。
他站在医馆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悬壶济世”的牌匾,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也说不上是不笑,更像是一种评估——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就是这里?”他问旁边的保镖。
“是。林北玄的医馆。”
林正茂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去。
老周正在药柜后面抓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看到林正茂的第一眼,手就停住了。他不认识这个人,但那种气场,那种穿着打扮,那种身后跟着保镖的架势,让他立刻警觉起来。
“看病?”老周放下手里的戥子。
“不是。”林正茂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找林北玄。”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转身走进诊室,压低声音。“林队,外面有人找。开奥迪来的,带了保镖,看着不像善茬。”
林北玄放下手里的笔。“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穿灰西装,戴翡翠戒指。”
林北玄的手指紧了一下。他知道是谁了。
“让他进来。”
老周愣了一下。“林队,您认识他?”
“认识。”林北玄站起来,理了理白大褂。“十六年前认识的。”
老周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林正茂走进诊室的时候,林北玄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棵笔直的树。
“北玄。”
林正茂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叫一个多年不见的晚辈。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我是长辈,你是晚辈,你应该尊重我。
林北玄转过身,看着林正茂。
十六年没见,这个人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眼袋垂下来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计算的眼神。那种眼神林北玄太熟悉了——十六年前,他就是被这种眼神赶出林家的。
“林总。”林北玄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感情。“好久不见。”
林正茂的眉头皱了一下。林总,不是二叔,不是叔叔,是林总。这两个字像一堵墙,把所有的亲情都挡在了外面。
“不请我坐坐?”
林北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正茂坐下来,打量了一下诊室。药柜、脉枕、墙上挂着的锦旗,还有窗台上那盆文竹。他的目光在每一件东西上停留,像是在评估这间诊室值多少钱,林北玄这个人值多少钱。
“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林正茂问。
“挺好。”林北玄在他对面坐下来。“您呢?”
“还行。”林正茂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正泰集团这几年发展不错,省城、江海、周边几个城市都有项目。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来公司看看。”
林北玄看着他。“您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去公司看看?”
林正茂沉默了一下。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北玄面前。
“这是林家的家族协议。你先看看。”
林北玄没有动。
“你不看?”
“您先说。”
林正茂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父亲林正渊,是我们林家的人。这一点,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知道。”
“你是林正渊的儿子,所以你也算林家的人。”林正茂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家族里的几位长辈商量了一下,决定让你认祖归宗。只要你签字,你就可以恢复林家的身份,享受林家的一切待遇。”
林北玄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条件呢?”
林正茂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条件。你是林家的血脉,认祖归宗是应该的。”
“没有条件?”林北玄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正茂的眼睛。“林总,我十六年前被您赶出林家的时候,您说过一句话——‘林家的东西,你一样都带不走’。现在您跑来跟我说,让我认祖归宗。您觉得我会信吗?”
林正茂的笑容僵了一下。
“北玄,那时候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我懂。”林北玄的声音冷下来。“您当年赶我走,是因为爷爷把林家的产业留了一部分给我。您怕我长大了回来争。现在您让我回去,是因为您发现我有用。我有医术,有人脉,有瑞士的证据,有沈万山的把柄。您需要我。”
林正茂没有说话。
“我说的对吗?”
林正茂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林北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
“你比你父亲聪明。”林正茂终于开口了。“他太直,不懂得转弯。你不一样,你懂得看人,懂得算计。”
“我不是聪明。我只是不像您想的那么傻。”
林正茂站起来,把信封收回口袋。“话我先说到这。你考虑考虑,不着急。我还会在省城待几天。”
“不用考虑。”林北玄也站起来。“我不签。”
林正茂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知道你不签的后果吗?”
“您说。”
“你不签,林家就不会认你。不认你,你就是外人。是外人,林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对付你。”林正茂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威胁。“北玄,你手里有沈万山的证据,沈万山背后有林家。你要动沈万山,就等于动林家。你觉得,你能动得了林家吗?”
林北玄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您试试。”
诊室里安静了。
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窗外的麻雀还在叫,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像两把出鞘的刀。
林正茂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林正茂。
谁也没有退让。
最后,林正茂先动了。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北玄,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倔。他倔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他得到了我母亲。”林北玄说。“他得到了我。”
林正茂的背影顿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保镖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巷子里嗒嗒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
林北玄站在诊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十六年了,那个人还是那副嘴脸——居高临下,计算一切,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苏倾城发了条消息。
【林正茂来过了。】
苏倾城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认祖归宗。说林家的长辈商量过了,让我恢复林家的身份。”
“你签了吗?”
“没有。”
“条件是什么?”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他要的是我手里的东西。瑞士的证据,沈万山的把柄,还有我在江海的人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