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林家来客
第二天上午,猎豹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林北玄正在给病人扎针。
病人是个老熟人,住在医馆附近的一个退休教师,腰肌劳损,每周来扎两次。林北玄把最后一根银针扎进穴位,直起身,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猎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被人听到。“老大,人到了。”
林北玄的手指停了一下。“谁?”
“林婉容。枫林晚度假村,17号别墅。一个人,没带保镖。进去半小时了,还没出来。”
林北玄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九点四十分。这个时间点选得很讲究——不是深夜,不是凌晨,是白天。大大方方地来,大大方方地走,不遮不掩。
“她怎么来的?”
“一辆黑色奔驰,帝都牌照。开车的是个男的,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像是司机兼保镖。但那人没进别墅,留在车里等着。”
“能拍到吗?”
“能。书生已经在调度假村的监控了。但位置太偏,角度不好,正面不一定拍得到。”
“继续盯着。不要惊动。”
“明白。”
林北玄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看了一眼趴在诊床上的退休教师,老头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已经快睡着了。银针扎在腰上,像一排小小的旗杆。
老周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林队,有事?”
“没事。继续。”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跟了林北玄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林北玄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巷子。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幕布盖在整个城市上空。巷子口的早点摊还在营业,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围着一件油腻腻的围裙,在给顾客找零钱。
他在想林婉容。
帝都林家二房嫡女,三十五岁,父亲林正弘。林正弘是林正邦的弟弟,主管林家对外联络。她是林氏集团副总裁,帮沈万山洗钱,每年三千万。吴秀莲去帝都见的人就是她,在王府井酒店大堂坐了一个小时,第二天她往境外转了一笔五百万的款。
这个女人不简单。
三十五岁能做到林氏集团副总裁,靠的不是姓氏,是本事。林家的人,不管是嫡系还是旁支,没几个是吃干饭的。林正茂那只老狐狸,林正邦那条毒蛇,现在又来一个林婉容。
林北玄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手绘地图。纸张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边角有些卷曲。他把地图拿出来,又看了一遍。17号别墅在度假村最里面,三面是树,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但也是死路一条——如果被堵在里面,跑都跑不掉。
沈万山选这个地方,说明他很谨慎,也很自负。他觉得没人敢动他,或者说,他觉得他等的那个人能保他。
那个人就是林婉容。
但林婉容来干什么?给他送钱?给他带话?还是来告诉他——该跑了?
林北玄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
枫林晚度假村,17号别墅。
别墅是独栋的,欧式风格,红砖外墙,白色窗框,门口有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上放着一套户外桌椅,桌上搁着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插着几根烟头,被雨水泡得发胀。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花期早过了,只剩下深绿色的叶片在风里摇晃。
林婉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胸针,是林家的族徽——一朵白玉兰。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暗色的发簪固定住,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五官很精致,眉毛修得细细的,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出鞘的刀——锋利、冰冷、不好惹。
她的对面坐着沈万山。
沈万山穿着黑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垂下来,像两个小口袋。他的手指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掉在地毯上,烫出一个黑色的焦痕。
客厅里没有别人。沈万山把所有人都支开了——包括那个每天守在吴秀莲门口的保安。
“你爸让你来的?”沈万山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不是。”林婉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我自己要来的。我爸不知道。”
沈万山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这边到底什么情况。”林婉容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林北玄拿到了瑞士的证据。沈万海要出庭作证。你藏在这个度假村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你觉得你能藏多久?”
沈万山的脸色变了。
“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的是事实。”林婉容不为所动。“你帮沈家做了那么多事,每年从我这里转走几个亿。现在出事了,你打算怎么办?跑?跑到哪去?柬国?越国?你的钱都在境外,但你的人跑不了。你的老婆跑不了。你的女儿也跑不了。”
沈万山的手指攥紧了。“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林婉容的语气冷下来。“你和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出了事,我也跑不掉。所以我来帮你。”
“怎么帮?”
“沈万海不能活着上法庭。”
沈万山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但林北玄的人盯得很紧。省城看守所外面,二十四小时有人蹲着。我派了三拨人,都进不去。”
“那是因为你派的人不够聪明。”林婉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沈万山面前。“这里面有一个人。他能在看守所里面动手,不需要从外面进去。”
沈万山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照片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警服,面容普通,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纸上写着一行字——名字、职务、联系方式。
“看守所的副所长?”沈万山抬起头看着林婉容。
“对。他欠林家一个人情。很大的人情。现在是时候还了。”林婉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万山。“你只需要告诉他时间和方式。他会处理。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沈万山把照片和纸放回信封,塞进口袋。“代价是什么?”
“代价就是——你该走了。”
沈万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管沈万海死没死,你都必须在月底之前离开龙国。”林婉容转过身,看着他。“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林北玄手里有瑞士的证据,沈若棠和吴秀莲随时可能出庭作证。你留在国内,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我去哪?”
“柬国。那边有人接应你。房子、钱、身份,都准备好了。”林婉容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来。“到了那边,你就不要再回来了。”
沈万山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窗外传来鸟叫声,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又急又尖,像报警器。
“吴秀莲怎么办?”
林婉容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你想带她走?”
“她是我老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情重义了?”林婉容的语气带着嘲讽。“你关了人家二十多年,现在说要带她走?你觉得她会跟你走吗?”
沈万山没有说话。
“吴秀莲不能走。”林婉容说。“她知道得太多了。她走了,林北玄一定会追。到时候顺藤摸瓜,连我都跑不掉。”
“那你的意思是——”
“让她留下。林北玄会保护她。她出庭作证,说的都是你的事,跟林家没关系。她不知道我的存在,也不知道林家在背后做的事。她只是一个被你关了二十多年的可怜女人,说出来的话,对我不构成威胁。”
沈万山看着林婉容,沉默了很久。“你这个人,真冷。”
“不是我冷。是这个世界本来就冷。”林婉容站起来,理了理大衣的衣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考虑。但我提醒你——时间不多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啦地响。门口的奔驰车还停在那里,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色的雾气。司机坐在驾驶座上,看到她出来,立刻发动了车子。
“林婉容。”沈万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爸知道你来吗?说实话。”
林婉容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
沈万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茶几上还放着那个空信封。照片和纸已经被沈万山揣进了口袋。他盯着那个空信封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点上。
烟雾在客厅里升起来,被穿堂风吹散。
他想起了吴秀莲。想起她十九岁嫁给他时的样子——瘦,很瘦,脸色苍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站在沈家的院子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不是不知道她不愿意。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东西从来不多。钱,权,命。就这三样。
现在,命快保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林婉容的车已经走了,路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
“来人。”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沈爷。”
“去,把夫人请下来。”
年轻人愣了一下。他在这里干了三个月,从来没见过沈万山主动要见夫人。每次都是他把饭端上去,放在门口,敲敲门,等里面的人开了门,把饭递进去,然后退开。夫人很少说话,偶尔说一句“谢谢”,声音沙哑得像个老太婆。
“现在?”
“现在。”
年轻人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
沈万山站在窗边,等着。
林婉容的车驶出度假村,拐上省道。
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块油菜地,还没到开花的时候。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灰白色的烟在风里散开,像一层面纱罩在大地上。
手机震了一下。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没有备注,只有一个手机号码。
【谈完了?】
林婉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谈完了。】
【他怎么说?】
【还在考虑。但他没得选。】
【月底之前必须走。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林北玄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林婉容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
【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安排。】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在省道上行驶,发动机的声音很低沉,像一只打盹的野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给她开了五年车,知道她的规矩——她在想事情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
林婉容在想林北玄。
她见过他的照片。眉骨、颧骨、下巴,每一处都像林正渊。还有那双眼睛,那种沉静的、不卑不亢的眼神,跟林正渊一模一样。她小时候见过林正渊一次,在她爷爷的书房里。那时候她七八岁,林正渊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站在书房中间,跟爷爷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迸出来的。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真好看。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林正渊是她堂伯——她父亲的堂兄。但林家的人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她只知道,林正渊得罪了人,被赶出了林家,后来死在了外面。
再后来,她开始帮沈万山洗钱,才慢慢知道更多。林正渊的死,和沈万山有关。沈万山是内鬼,在林正渊执行任务的时候出卖了他。
但她不关心这些。
她关心的是林家,是林家的利益,是她自己的利益。林正渊是谁的儿子、是谁的父亲,跟她没有关系。林北玄是谁的儿子、是谁的丈夫,也跟她没有关系。
她只关心一件事——月底之前,沈万山必须走。所有跟林家有关的证据,必须销毁。所有可能开口的人,必须闭嘴。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进了省城。
林婉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去王府井酒店。”
“是。”
车子拐进市中心,在一栋三十多层的大楼前停下来。酒店门口铺着红地毯,两个门童穿着制服站在门口,看到车子停下来,立刻跑过来拉开车门。
林婉容下了车,理了理大衣,走进大堂。前台的工作人员认识她,立刻迎上来。“林总,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顶层套房。”
“有客人吗?”
“没有。您交代过,不让任何人打扰。”
林婉容点了点头,接过房卡,走向电梯。
江海市,医馆。
林北玄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正在收拾诊室。沈若棠从后院端了一盆水出来,浇门口那几盆月季。冬天的月季叶子有点黄,但还活着,有几片新叶从枝头上冒出来,嫩绿色的,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妈,外面冷,您别浇了。等中午太阳出来再说。”
“没事。我穿得厚。”沈若棠把水浇完,抖了抖手上的水珠。“北玄,吴秀莲那边,你什么时候安排人?”
“已经安排了。猎豹派了两个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度假村。只要她出来,我们的人就会接应。”
“她不会出来的。”沈若棠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看着巷子里的青石板。“沈万山不会让她出来。除非他自己也要跑路了,顾不上她了。”
林北玄走过来,在母亲旁边蹲下来。“您怎么知道?”
“我在沈家待了那么多年,了解他。”沈若棠的声音很平静。“沈万山这个人,控制欲极强。他关了你二十多年,是因为他觉得你是他的。他关吴秀莲,也是因为觉得她是他的。他不会放手的。除非他觉得,放手比抓住更安全。”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如果他跑了呢?”
“跑?”沈若棠转过头看着儿子。“他能跑到哪去?”
“柬国。或者越国。他在境外有钱,有人接应。”
沈若棠沉默了一会儿。“那吴秀莲怎么办?”
“林婉容不会让她走的。她知道得太多。”
沈若棠没有说话。她看着巷子里的青石板,看着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只流浪猫从墙角窜出来,跑到对面屋檐下,蹲下来舔爪子。
“北玄。”
“嗯。”
“你一定要把吴秀莲救出来。不能让她死在沈万山手里。”
林北玄看着母亲的眼睛,点了点头。“我会的。”
手机震了。书生发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