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崇天司大堂
  这句话他没对任何人说过。父亲死在宗寧元年的雪夜,死之前把他的手按在胸口,说:记得,重心。然后手鬆了,指尖最后一点温度从他手腕上滑下去,像雪从瓦片上滑掉。
  从此他把所有算稿都放在这个位置。
  “这几页纸有什么用。”
  上官开口了。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带著上位者的不耐烦,以及对自己掌控力的浅淡炫耀,不是刻意炫耀,是习惯了。他不需要刻意,他也並不恶毒,他只是觉得这个疯吏跪在雨里捡废纸的样子太难看了,碍眼。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右手閒閒地搁在腰间玉带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玉扣。像在打发时间,在等这个疯吏哭出来。
  声音在漏雨的大堂里迴荡,盖过了铜仪的滴水声。
  同僚们下意识后退半步,形成空圈。有人同情但不敢出头,去年有一个吏员替贾宪说了句话,第二个月就被调去了浚仪县管马料,那是全汴京最苦的差。
  有人在心里庆幸不是自己。有人低头,不是羞愧,是不想看。是那种“我没做错什么但我也不想看”的低头,像走过一个摔倒在地的老人,脚步会不自觉加快。贾宪在这个圈里是真正的孤岛。
  他没有抬头。
  也没有反驳。他把湿透的稿纸按在胸口,手指用力的同时感觉到心跳,心跳隔著纸在震。他不看上官,不看周围的同僚,只看那些纸上洇开的墨跡。那些数字是他一个一个推出来的,用了三年。上官说没用,但他不信。
  他不知道这些数字以后会不会有用。他只知道父亲说过重心不能丟,丟了一个人就会像雪一样从瓦片上滑掉,不留任何痕跡。他不想不留痕跡。至少不想让这些数字不留痕跡。
  雨又大了一阵,从鬆动的瓦片间灌进来,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积水漫过门槛,淌上台阶,把被火烧过的碎砖缝灌满。昨晚西廊的火刚灭,废墟还烫著,现在被雨一浇,白汽从炭缝里嘶嘶升起来。
  上官等了几息,没等到回应。他看著这个跪在雨里的疯吏,衣服上还留著昨夜的烟燻痕跡,袖子烧焦了半截,后颈的水泡被雨水泡得发白。一个人被火烧过一次,又被雨淋透,还守著一堆废纸。这已经不是固执了,这是疯子。
  他准备再开口。
  这个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轻轻碰了一下手中的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