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收拢流民

孙豹的屋子在总堂后面那一排，和诊室隔着半个院子。门关着，但没锁。林渊敲了一下，推开门。

屋子里的药味比昨天淡了。不是那种被新鲜空气稀释了的淡，是药本身的气味在消散——草药被换掉了，伤口愈合了，那股苦涩的、混着腥甜的气息正在从屋子里一点一点地退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净的气味，消毒水的，淡淡的，在空气里飘着，像刚下过雨之后石头表面的那种味道。

孙豹躺在床上，姿势和之前不一样了。他不是仰面朝天，而是半靠着，后背垫了两个枕头，枕头是粗布的，塞的是干草，枕面上能摸到一根一根的草梗。他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张开着，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分开，像在托着什么东西。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不是那种大病初愈的红润，是那种从灰白色变成正常肤色的好转，皮肤底下的颜色回来了，嘴唇不再是干裂发白的，有了一点血色。颧骨下面的皮肤还是有点暗，但不像之前那样灰扑扑的。

他听见门响，偏过头。看见是林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没笑出来的表情，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又放下来了。

“远哥。”

林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靠背断了一根横木，坐上去身体会不自觉地往后仰，要把腰挺直了才能坐稳。

“今天怎么样？”

孙豹把右手从被子上抬起来，举到面前，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的手大，指节粗，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他把手指握起来，握成一个拳头，拳面朝上，能看见指节上那些被磨平的纹路。

“能握住了。”他说。“不是特别紧，但能握住。”

他把拳头松开，又握了一次。这次握得更紧了一些，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在皮肤下面凸出几道暗蓝色的线条。

“苏大夫说，再过一周，就能试着拿东西。先拿轻的，杯子、碗，慢慢来。再过两周，就能拿枪了。”

他说到“拿枪”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变了。

林渊看着他。

孙豹把手放下来，放在被子上。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手上移到林渊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屋顶上。屋顶是木头的，几根横梁架在石墙上，梁上铺着石板，石板的缝隙里塞着干草和泥巴，泥巴干裂了，裂缝像蜘蛛网一样从梁的中间向四周扩散。

“远哥。”

“嗯。”

“我之前以为这条胳膊废了。”

他的声音又回到了那条平线上。但说“废了”两个字的时候，平线往下沉了一下，像有人在那两个字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骨头碎了三块，筋断了两条。我当时躺在地上，看着肩膀上的血往外冒，我想的是，完了。不是怕死，是觉得这条胳膊没了，以后就是废人了。帮里养着我，我吃闲饭，一天两天行，一个月两个月行，一年呢？两年呢？”

他把头偏过来，看着林渊。

“苏大夫跟我说，能好到和以前一样。我信她。不是因为她是大夫，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一个人说话的时候看着你的眼睛，说的就是真话。”

林渊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床沿上，手指扣着床板的边缘。床板是粗木板拼的，板子之间的缝隙能塞进一根手指，缝隙里能看见下面垫床的石头，石头是青灰色的，表面粗糙。

林渊站起来。椅子咯吱响了一声，他把它推回靠墙的位置。

“好好养着。”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孙豹靠在枕头上，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张开着，掌心朝上。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渊走出屋子，把门带上。

走了不到十步，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杂乱，跑得很急，碎石在脚底下被踩得噼啪作响。

林渊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