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丹炉火照夜未央
京城夜，无星。
废弃的广济仓阴冷潮湿，霉味混合着鼠粪的气息扑面而来。萧长离点燃火折子，照亮脚下湿滑的青苔——这里是前朝漕运暗渠的出口，早已被岁月遗忘，连柳相的耳目都未曾触及。
顾闲从袖中摸出一包雄黄粉，沿着墙角撒了一圈：“防蛇虫的，这地方至少十年没人走，别让小家伙们坏了好事。”
“你对京城很熟？”萧长离压低声音，火光照亮她略显苍白的脸。连日奔波加上余毒未清，她体力消耗极大，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三百年前来过。”顾闲用脚尖点了点地面，“那时候这儿还不是仓库，是刑部的焚尸场。风水不好，怨气重，难怪后来改成粮仓也总是闹鬼。”
萧长离：“……”
她决定不再追问他的年龄问题。
两人换上秦伯准备的衣物——顾闲是一身绣着古怪图腾的靛蓝长袍，腰间挂着铜铃与兽骨项链，长发用木簪松松绾起，颇有几分南疆巫师的诡谲气质；萧长离则穿着灰扑扑的药童短打，脸上抹了姜黄粉遮掩容貌，背着一个装满“药材”的藤箱。
“记住，”顾闲叮嘱，“你现在叫阿离，是我在南疆捡的哑巴徒弟。无论看到什么都别说话，低头做事就行。”
“哑巴？”
“柳相多疑，你声音太清冷，一听就不是寻常药童。”顾闲晃了晃铜铃，“哑巴最安全，还能少说多听。”
萧长离点头，收敛所有锋芒，连呼吸都变得卑微怯懦。
走出广济仓，京城街道空旷寂寥。宵禁已至，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深巷回荡。相府别院位于城东，原是前朝亲王府邸，柳相将其改造为私人据点，高墙深院，守卫森严。
两人刚到巷口，便被巡逻的禁军拦住：“站住！宵禁期间擅自行走，拿下！”
顾闲不慌不忙，摇响铜铃，用一种生硬古怪的中原口音道：“老夫乃相爷请来的贵客，尔等敢拦？”
禁军头领狐疑：“可有凭证？”
顾闲从怀中掏出一块漆黑的木牌——正是秦伯仿制的相府通行令，背面刻着柳相私印的暗纹。这是他白日让秦伯按旧档记忆复刻的赝品，足以乱真。
头领验看无误，态度立刻恭敬：“原来是大师，相爷吩咐过，请您随我来。”
萧长离垂头跟在身后，手心微汗。她认得这队禁军的番号，正是负责皇城外围的“翊卫营”，如今竟被调来护卫相府别院，可见柳相权势滔天。
别院朱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狰狞。头领上前叩门，侧门开启，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探头，目光锐利地扫视二人：“大师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顾闲抚着兽骨项链，倨傲道：“听闻相爷急需‘血婴丹’延寿，老夫恰知一味独门引子，可增三成药效。若耽搁了时辰，药性散了，你可担待得起？”
管家神色一凛：“大师请进，相爷正在丹房等候。”
穿过三重院落，越往里走戒备越严。暗处隐有弓弩反光，廊下悬挂的灯笼都罩着黑纱，光线晦暗压抑。萧长离敏锐地注意到，许多守卫佩戴的不是禁军徽章，而是柳氏私兵独有的獠牙纹章。
丹房设在别院最深处的独立小楼，门窗紧闭，却透出浓郁的血腥气和异香。两名魁梧护卫守在门外，太阳穴高高鼓起，皆是七品巅峰高手。
管家止步：“相爷有令，丹房重地，外人止步。”
顾闲冷笑：“既是炼丹，岂有不看炉火的道理？若炼出废丹，损了相爷圣体，你们有几个脑袋？”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精神震荡，两名护卫眼神恍惚一瞬，竟不由自主让开路。
萧长离暗惊：这是音律摄魂术的高阶运用，顾闲连柳相的心腹护卫都能短暂影响，其精神力深不可测。
推门而入，热浪扑面。
屋内中央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下炭火熊熊，炉壁刻满邪异符文。柳承宗身穿道袍，手持拂尘站在炉前，面色焦黄，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往日儒雅宰相的模样，倒像个走火入魔的妖道。
他身侧站着个黑袍枯槁的老者，正是南疆巫族的长老乌蛮，也是血婴丹的主炼者。
“相爷，这位是……”管家小心翼翼禀报。
柳承宗转过身，目光如毒蛇般黏在顾闲身上：“阁下就是梅先生推荐的高人？”
顾闲稽首：“贫道巫咸，久居南疆深山，偶得古方，特来献予相爷。”
“哦？”柳承宗眯眼，“梅先生信中只说阁下精通延寿秘术，却未提及具体。如今丹成在即，阁下有何高见？”
乌蛮长老冷哼一声，充满敌意：“血婴丹乃我族不传之秘，外人岂能置喙？相爷莫要被江湖骗子蒙蔽！”
顾闲不恼，走到丹炉旁，用长柄勺舀起一点药渣闻了闻，摇头叹息：“可惜，可惜。”
柳承宗皱眉：“可惜什么？”
“丹是好丹，火候却差了三分。”顾闲指着炉火，“血婴丹至阴至邪，需用‘地脉阴火’慢煨七日，方能锁住精魂。相爷用的是寻常兽炭，阳气太重，炼出的丹只能延寿三月，且伴有噬心之痛。”
乌蛮脸色微变：“你怎知……”
“我还知，乌长老在丹中多加了一味‘牵机草’。”顾闲目光陡然锐利，“此草虽能短期激发精力，却会损伤神智，使人癫狂——相爷是想做一个清醒的帝王，还是一个疯癫的傀儡？”
柳承宗勃然变色，猛地看向乌蛮：“此话当真？！”
乌蛮慌乱：“相爷明鉴！牵机草是为增强药效，绝无他意！”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顾闲从怀中掏出一枚碧色丹丸，“这是我独门炼制的‘验毒蛊’，遇毒则鸣。相爷可取少许丹液滴于其上。”
柳承宗示意管家照做。丹液滴落瞬间，碧色丹丸果然发出尖锐蜂鸣，表面浮现黑丝！
“好你个乌蛮！”柳承宗一掌拍碎桌案，“本相待你不薄，你竟敢暗算于我！”
乌蛮噗通跪地：“相爷饶命！是、是大祭司吩咐……”
话未说完，柳承宗袖中滑出匕首，寒光一闪，乌蛮咽喉已被割断，鲜血喷溅在丹炉上，滋滋作响。
萧长离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快意。
顾闲面不改色：“相爷英明。如今主炼已死，若不嫌弃，贫道愿接手此丹，保证三日內炼成完美血婴丹，助相爷龙体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