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江心夜话点迷津
官船顺流而下,暮色四合时已驶出百里。
江面宽阔如镜,倒映着漫天星子和两岸零星渔火。舱房里点了油灯,灯芯偶尔噼啪爆出一点火星,衬得夜更静。顾闲盘腿坐在板铺上,正用买来的麻绳编一只网兜;萧长离靠窗坐着,手里捏着那份写有“萧离”的通关文牒,久久不语。
“再盯也不会多出几行字。”顾闲头也不抬,“名字就是个代号,你现在是萧离,不是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萧长离回过神,将文牒仔细收进怀中:“我只是在想,柳相敢明目张胆调动地方衙门和影阁截杀,说明京中禁军乃至御前侍卫系统都已失控。我回去,可能是自投罗网。”
“那你还要回去?”
“必须回。”她答得毫不犹豫,“皇兄早逝,父皇临终前将江山托付于我。我若退缩,这天下便会落入奸佞之手,届时民不聊生,战火重燃,我九泉之下无颜见先祖。”
顾闲手指灵活地穿梭打结,麻绳在他掌中听话得像有生命:“所以你觉得自己背负的是责任,是祖宗的期望,是苍生的福祉——唯独不是你自己的意愿。”
萧长离一怔:“为君者,岂能只顾己身?”
“我没让你只顾己身。”顾闲终于抬头,目光澄澈如江心月影,“我是问你,除去‘皇帝’这个身份,萧长离本人想做什么?”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自幼被当作储君培养,学的是帝王心术,练的是骑射武艺,连喜好都被严格筛选——琴棋书画只为陶冶性情,不可沉迷;饮食起居皆有规制,不可逾矩。她的人生像一座精心打磨的玉雕,每一刀都是为了契合“天子”二字。
“我不知道。”良久,她诚实回答,“除了治国,我好像……什么都不会。”
“这就是症结所在。”顾闲将编好的网兜抛给她,“你把所有赌注都押在‘皇位’这张桌上,一旦桌子被人掀翻,你就一无所有。就像现在,离开了皇宫和侍卫,你连碗豆腐脑都要防备有毒。”
萧长离捏着网兜,触手柔韧:“这是什么?”
“捕梦网。”顾闲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挂在床头能过滤噩梦,让你梦见自己变成一只不用上班的猫。”
萧长离忍不住勾唇:“又是山野偏方?”
“这叫生活智慧。”顾闲挪到她身边,指着窗外江面,“你看那些渔船,渔夫撒网未必每次都有收获,但他不会因为一次空网就跳江自杀。因为他除了打鱼,还会补网、修船、教儿子认星星——他有无数条路养活自己和家人。”
他转过头,认真看着萧长离:“你呢?除了当皇帝,你还有什么?”
萧长离陷入沉思。
她有暗卫营,但暗卫效忠的是皇权而非她个人;她有忠心臣子,但大多势单力薄;她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后宫嫔妃多为政治联姻,姐妹早已远嫁和亲。
唯一与她亲近的,竟是这个相识不足三日的山野怪人。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加固皇权的壁垒,却忘了在壁垒之外为自己留一条退路,更没有培养真正属于‘萧长离’的力量。”
“还不算笨。”顾闲赞许地点头,“所以这次回京,你别光想着怎么夺回龙椅,先想想怎么给自己找几条活路——哪怕有一天不做皇帝了,也能潇潇洒洒活下去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