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重伤
科长!
孙毅的声音从厚厚的玻璃外面砸进来,砸在耳膜上,闷响。林福来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看见了孙毅的脸又红又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鼻血不知什么时候也流出来了,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嘴唇在哆嗦,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声了。他从来没见孙毅哭成这样。
科长你别闭眼……你看看我……科长你他妈看我一眼……
林福来想说“胖子你该减肥了”,压得我喘不上气。嘴巴张开,涌出来的还是血。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像厚重的棉被一层一层裹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巴张开,涌出来的不是声音,是无尽的沉默。他在这片黑暗里沉了很久,久到分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自己是在上升还是在坠落,分不清时间的流逝。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还活着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光。不是日光灯那种白晃晃的光,是昏黄的、温暖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光,像是小时候家里那盏煤油灯的光,像灶膛里柴火烧到最旺时的光,像太阳落山前最后一刻照在院子里的光。光里有人影,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他眯着眼努力辨认,看见了林建国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旱烟袋,烟早就灭了,烟灰老长一截挂在烟锅上,他没有弹。他在看着他笑,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微微翘一下嘴角的笑,而是嘴巴咧开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林福来想叫爹,嘴巴张不开。
看见了李秀兰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照出她额头的皱纹、鬓角的白发、鼻尖上细细的汗珠。她在对他笑,手里拿着一根柴火停在半空中,没有往灶膛里送,就那么举着,像是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他看见灶上的锅盖边缘冒着白气,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他在那水汽里闻到了玉米糊糊的香味,闻到了家的味道。
看见了三丫四丫骑在木马上,两个人挤在一匹木马上,三丫在前四丫在后,四丫搂着三丫的腰,三丫抓着木马的耳朵,两个人的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笑得咯咯的,笑声像铃铛一样脆,在院子里滚来滚去。他看见阳光照在她们的小棉袄上,红色的那件在左边,粉色的那件在右边,两团小小的、暖暖的颜色在院子里移动。
看见了五丫从门槛上爬下来,门槛太高了,她的腿太短了,整个人趴在门槛上,肚子压在木头上面,小短腿在空气中蹬了好几下才翻过来。摇摇晃晃地朝他跑过来,两只小手伸在前面,像是在摸空气,又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嘴里喊着“哥哥哥哥”,声音又尖又亮,像小喇叭。他看见她的冲天辫在脑袋上一颠一颠的,红头绳系成的蝴蝶结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想伸手去接,手抬不起来。他想喊五丫别跑,会摔,嘴巴张不开。五丫越跑越近,越跑越近,他看见她的小脸上全是笑,眼睛亮晶晶的,露出几颗小米牙。就在他以为能接到她的时候,五丫忽然消失了,光也消失了,李秀兰消失了,三丫四丫消失了,林建国消失了,灶膛的火灭了,煤油灯灭了,阳光灭了。黑暗又重新涌了上来,比之前更浓、更重、更冷。
他在黑暗里拼命挣扎,拼命喊,嘴巴张开了,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隔着一堵厚墙,又像是从水底往上喊。五丫!五丫!没人回应,那些人也都不见了。没有了林建国,没有了李秀兰,没有了三丫四丫,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他自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想哭,哭不出来。想动,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