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第360章

“照您的吩咐，留了通风口。”

刘兴祚答道，目光却仍钉在两名葡萄牙人身上，像猎户审视跌入陷阱的兽。

阿尔克被带离时，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徐久爵正背对着他，望向舷窗外浩渺的海面。

那身赤红袍服在渐暗的天光里，竟像一团不肯熄灭的余烬。

舱门合拢的闷响传来。

郑芝凤终于松开一直按在刀柄上的手，掌心全是湿冷的汗。

“真降了？”

他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徐久爵没有回头。”降了。”

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轻得像自言自语，“因为他们算清了账。”

“什么账？”

“一边是必死的仗，一边是或许能活的牢笼。”

徐久爵转过身，脸上那层严整的仪态已褪去，又变回他们熟悉的、带着几分懒散的神情，“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

刘兴祚盯着合拢的舱门，忽然说：“可要是他们选了第二条呢？”

“那就在海上漂着。”

徐久爵走到桌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看季风什么时候把他们的骨头送回里斯本。”

茶汤入喉的苦涩让他微微蹙眉。

他想起皇帝说这些话时，眼里映着烛火跳动的光。

那时他觉得那只是天子的威仪，此刻站在摇晃的舰船上，面对真正跪伏的异邦将领，他才忽然明白——那不是威仪，是秤。

秤的一端放着生死，另一端放着选择。

而大明，永远掌握着往秤盘上添加砝码的权力。

窗外，暮色正从海平线漫上来，将天空染成一种介于淤青与凝血之间的暗红。

几艘悬挂白旗的葡萄牙战船缓缓靠向明军舰队，像一群被剪去爪牙的困兽，沉默地驶入注定的牢笼。

徐久爵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传令各舰，”

他说，“入夜后加强警戒。

降卒的刀弓全部收缴，集中看管。”

“您不信他们？”

郑芝凤问。

“我信。”

徐久爵望向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我信人到了绝处，什么都做得出来。”

所以牢笼必须坚固，看守必须清醒。

这不是残忍，只是算术——活下去的算术，从来都不容易。

而此刻的底舱深处，阿尔克靠坐在冰冷的舱壁上，听着头顶甲板传来的、规律的脚步声。

那是明军士兵在巡逻，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耐心，像在丈量这片海域从此易主的距离。

他闭上眼睛，里斯本港的阳光、家乡葡萄园的气味、还有出征前主教祝福的祷言……这些记忆碎片在黑暗里漂浮，然后被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踏碎。

海潮声透过船体传来，低沉而持续，像这片古老海域永不止息的脉搏。

而他们，不过是这脉搏里一粒即将被吞没的尘埃。

阿尔克挺直脊背，声音在闷热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要求得到体面的待遇，安全的居所，以及充足的食物供给。

站在侧旁的阿威罗连忙补充了几句，试图让这些要求听起来更合乎情理。

刘兴祚几乎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绝无可能！”

他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异邦面孔，“你们是战俘，不是来做客的贵宾。”

他感到一阵荒谬，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阶下囚，而是需要小心供奉的麻烦人物。

徐久爵没有立刻开口，指尖在粗糙的木纹上缓慢划过。

他想起京城那位主宰者的作风——这些远渡重洋被俘获的外族人，最终的归宿大抵是某条需要人力开凿的道路。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可能。

他抬起眼，语气沉了下去：“我们只接受无条件的归顺。”

“交换俘虏时应给予基本保障，这是所有文明国度交战的惯例！”

阿尔克不肯退让，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徐久爵摆了摆手，截断了这场争论。”不必多言。

你们的条件，我一项也不会应允。”

他停顿片刻，视线转向阿威罗，“你可以留下。

至于这位阿尔克先生，请回去准备迎接战斗吧。”

郑芝凤将这段话转述过去后，阿尔克愣在原地，仿佛没听懂话语里的意思。

他历经挣扎才做出的投降决定，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驳回。

阿威罗缩了缩脖子，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阿尔克被人带离后，刘兴祚脸上掩不住跃动的神采。

既然谈判破裂，接下来便是刀剑与火焰的舞台了。

命令如同水波般迅速传开，庞大的船队随即 ** 成两支。

郑芝凤带领一部分舰船驶向狭窄的海峡通道，目标是堵住聚集在那里的所有敌舰。

另一支舰队则由刘兴祚 ** ，调转炮口，对准沿岸那些用石块和木材垒砌的防御阵地。

舱室深处，来自东瀛的武士们默默检查着刀鞘与甲胄的系带，等待着登陆的指令。

炮弹开始撕裂空气，接连不断地砸向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