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第216章
孙茂的脸涨成猪肝色,连连摆手。
沈志明不再看他,转向其余人:“诸位,还是说正事吧。”
众人忙不迭点头,像被风吹倒的稻穗。
孙茂也跟着垂下脑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众人不约而同地与他隔开几步距离。
孙茂此刻只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又是这张嘴惹的祸。
椅子陆续被拉开的声音停下后,沈志明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各位怎么想?”
他开口问道。
钱友德昨夜几乎未眠,反复推敲的正是此事。
听见问话,他第一个站起来:
“说到底,难题只有一桩——怎样让那些土人不敢妄动。”
“朝廷……不在当地驻军么?”
孙茂带着困惑插了一句。
“成祖年间确有驻军,”
沈志明显然早将旧卷翻烂,“可到了宣宗朝,大明在那边折损的兵马,不下数万。”
“连朝廷的大军都压不住?”
座中已有人声线发颤。
“不能事事仰赖朝廷。”
沈志明声音平稳,“很多关头,得靠我们自己伸出手。”
“沈兄有何高见?”
钱友德拱了拱手。
“依我看,”
沈志明指尖轻点桌面,“不如找当地的贵族、乡绅——合作。”
“合作?”
钱友德眉梢微扬,“怎么个合作法?”
其余人眼神里也浮出同样的疑云:他们远渡重洋,不就是为了夺占财富么?谈何合作?
沈志明却低笑一声:“我们当真吞得下整片土地么?到最后,总得留一口饭给当地人吃。
既然如此,何不将其中一些贵族、乡绅拉拢过来?”
话音落下,满室先是寂静,随即响起窸窣的恍然之音。
是啊,那么广阔的田地,凭他们这些人——就算加上南边那群同乡——也根本照料不过来。
难道任其荒芜不成?
与其荒着,不如让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帮着管治。
成祖当年设交趾布政使司,任用安南读书人,结果如何?后来嘉靖皇帝扶植安南国主,也不过换得表面顺从。
那为何不直接扶持贵族、地主?用他们的手稳住那片土地,用他们的脚踩实那里的泥土。
沈志明等议论声稍歇,才继续道:“我们真要的,是土里长出的那点粮米么?说句难听的,一辈子在泥巴里翻找,能翻出什么金银?”
“没错!”
座中有人击掌,“我们要的从来不是田里的产出,是工坊里流出来的货——那些才能换回真金白银。”
倘若朱由检在此,或许会默默颔首。
这些人竟已看清了工坊之物与庄稼之物的分别,摸到了所谓“附加之值”
的边角。
在场众人里,唯有钱友德与沈志明相知最深。
于是钱友德再次向前倾身:“沈兄,能否说得再细些?”
沈志明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扫过几张木椅。
他重新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那片土地可以让他们去种甘蔗、稻谷、桑树,也能养蚕、养鱼。
我们只需用最低的价钱收走。”
“可那是我们的地!”
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有人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孙茂转过脸,声音里带着刺:“全给你,你一个人能吞下多少亩?”
眼看气氛又要绷紧,沈志明立刻插话:“我们自己也能建庄园。
但话得说清楚——不能把他们逼到绝路。”
“沈兄的意思是,”
钱友德忽然向前倾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生意只能我们做,别人碰不得。
收来的东西,还能加工之后再卖回给他们——是这样吗?”
沈志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停顿片刻,等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才接着说:“这些不过是暂时的法子。
最后要做的,是把安南彻底变成我们的。”
先前那番话已经让在座的人眼神变了。
此刻听见还有后招,几道目光像钉子似的钉在他脸上,等着下一句。
沈志明说了太久,喉咙发干。
他端起手边的瓷杯,发现里面空得见底。
孙茂立刻拎起铜壶,热水注入杯中时升起一缕白汽。
“孙兄,这怎么行。”
沈志明起身要拦。
孙茂摆摆手,壶嘴还悬在半空:“沈东家,您接着说。
大伙儿都等着听呢。”
沈志明确实渴得厉害,便不再推辞。
他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这才继续:“要占住一块地方,最要紧的是什么?”
他没等谁回答,自己接了下去:“是人。
只要咱们大明过去的人比当地人多,一代接一代生息,那块土地就永远姓朱了。”
“可怎么让大明的人多起来?”
孙茂仍提着壶,壶嘴微微倾斜。
“让男人多娶妻妾,多生孩子。
每生一个,就赏几十亩地。”
掌声突然从门外传来。
屋里所有人同时转头。
木门敞着,朱弘林侧身站在那儿,身后跟着个年轻人。
朱弘林是朝中一品 ** ,此刻却落后半步——能让这样的人跟在后面的,又如此年轻,还能是谁?
寂静只持续了两次心跳的时间。
椅脚摩擦地面,众人纷纷伏身跪倒。
“草民叩见陛下!”
“学生拜见皇上!”
朱由检背着手跨过门槛。
他在宫里闲来无事,想听听这些商人乡绅能说出什么来。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那番话。
他笑了笑,声音很平和:“都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