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第215章
他将纸页推向御案边缘,“看完后,朕要听诸卿的肺腑之言。”
阁老与尚书们依次传阅,绢纸摩擦的窸窣声持续了半炷香时间。
当最后一人抬起眼睛,皇帝的声音轻轻落在寂静里:“谁先为朕分忧?”
殿阁深处,温体仁未待天子垂询便已离席。
紫檀地板映着他移动的暗影,声音在梁柱间沉沉荡开:“臣观史册,成祖旧制或可复行——设交趾布政司,遣能吏治之。”
龙椅上的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上的螭纹。
年轻的君主没有立即回应,目光扫过丹陛下方那些低垂的冠冕。
“疆土归入版图,官吏派驻治理,这些自然要做。”
他的声音很平,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可那片土地上活着的人呢?诸卿熟读经史,总该记得宣宗年间为何弃守交趾。”
韩爌从次席起身,袍袖带起细微的风:“卢象升奏章中提及,愿亲镇南疆,**叛乱,施教化。
臣以为此法或可一试。”
摇头的动作很轻,却让整个文华殿的空气凝住了。”成祖当年便是如此施为。”
天子的话像钝刀划过木料,“结果诸位都看见了——不过二十年,交趾便再非大明之土。”
阶下再无人接话。
香炉里升起的青烟笔直如柱,在沉默中慢慢弯曲。
朱由检的视线掠过每一张面孔。
那些皱纹里藏着经卷与权谋,此刻却都避开了天子的注视。”平民百姓或可安抚,朕忧心的是另一些人。”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沉下去,“贵族、商贾、士子、读书人……他们怎会甘心成为大明的子民?”
有人轻轻抽了口气。
在座的都是从科举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人精,话不必说透。
若安南仍是安南,那里的权贵照旧作威作福,书生照旧科举入仕,商贾照旧免缴税赋。
可一旦归入大明,商贾要纳税,贵族失田产,那些连《四书》都读不通的士子想考功名?怕是连江南童生都能将他们比下去。
没有好处的事,谁会做?
剩下的路只剩**一条。
“想要南疆长安久治,必须先安顿这些人。”
天子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响,“否则便是重蹈覆辙——烽火连年,朝廷不断填银填粮,最后成了吸血的附骨之疽。”
周延儒从后排出声,话音谨慎如探路的竹杖:“陛下,或可……扶植当地政权?”
龙椅上的身影陡然绷直。”扶植谁?陈氏?黎氏?还是莫氏?”
朱由检的指节泛白,“这些不都是大明册封过的吗?最后哪个不是侵我疆土,杀我百姓?”
建议一个个提出,又一个个被否决。
终于所有目光都聚向丹陛之上,等待着,沉默着。
香灰从炉中跌落,发出极轻的“噗”
声。
君臣对视着,像两座隔着深渊相望的山崖。
许久之后,朱弘林的声音打破僵局。
他说话时盯着自己笏板的边缘,仿佛字句是从木纹里抠出来的:“陛下前日曾言,欲将安南田土置换予各地士绅。
既然此事关乎他们切身利害,何不……听听那些人怎么说?”
殿外的日影悄悄爬过三道门槛,在金砖地上拉出长长的斜线。
朱由检的目光倏然锐利起来。
对啊——那些埋进土里的东西,终究是他们的。
他转向朱弘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此事交给你。
去问问买了债券的那些人,他们想怎么办。”
“臣领旨。”
朱弘林顿了顿,“只是江南一带……”
“韩赞周会处理。
你只管北直隶。”
“是。”
殿中几位大臣彼此交换了眼神。
国之重策,竟要抛给商贾与乡绅定夺?
朱家人做事,果然不同寻常。
既然眼下议不出结果,朱由检不愿再多言。
他挥了挥手,袖口在昏光里扫过一道弧线:“都回吧。
年底御前会议,各自早作准备。”
众人躬身退出。
朱弘林出了宫门,马车径直驶向皇家银行。
门房远远瞧见仪仗,小跑着进去通传。
不多时,吕直匆匆迎出,袍角在石阶上擦出细碎的声响。
“宗人令大人!”
他躬身行礼,“奴婢给您请安。”
如今交易市场是银行最大的主顾,吕直不敢有丝毫怠慢。
朱弘林伸手虚扶一把,脸上浮起浅淡的笑意:“今日来,是有桩事要劳烦公公。”
吕直侧身引他入内,穿过前厅时压低声音:“大人可是为……战争债券而来?”
朱弘林脚步微滞。
“公公消息倒灵通。
陛下才刚开口,您这儿就听见风声了?”
吕直脸色骤然发白,连连摆手:“这话可折煞奴婢了!实在是南边的动静传得满城皆是,这几日买债券的人频频登门,咱家……也是被扰得头疼。”
后院厢房里熏着淡淡的檀香。
朱弘林坐下,接过茶盏却不喝,只看着盏中浮沉的叶梗:“陛下的承诺不变。
安南的利,朝廷与他们共分。
只不过——”
吕直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他最怕听见“只不过”
这三个字。
债券是经银行的手卖出去的,若最终兑不了现,往后谁还敢信这儿?
朱弘林没再绕弯子:“眼下朝廷还没议定怎么处置安南人。
陛下想听听……出钱的那些人,有什么主意。”
吕直肩头一松,几乎要舒出口气。
“原是为这个!”